郑承熵低估了会安华人对西山军的仇恨。
由于会安华人效忠阮主,组建了一支留着辫子的“和义军”,帮助阮福映打西山军。
在去年的嘉定之战中,和义军就击败了一支西山军,还斩杀了大将范彦。
范彦正是范文参的兄弟,而范文参又是阮文岳的姐夫。
正是有这样一层姻亲关系,阮文岳对襄助阮福映的华人无比痛恨。
在去年又组织了一次对辖区内所有留辫子的华人的无差别屠杀。
会安华人因为不像明香人那样保留明朝衣冠,所以是在屠杀中伤亡最惨重的,上万名华人被屠杀,尸体被投入秋盆河中,导致河道都被堵塞了。
但西山军又想利用华人赚钱,没有对会安华人斩尽杀绝,而是杀一部分,留另一部分当狗。
但当狗的今日却反咬主人一口了。
在听到秋盆河的隆隆炮声后,就有华人跑来河岸边侦察了。
他们看到悬挂绛色日月星三辰旗的战舰一路追着西山军的战舰打,立马就认出了这是国姓爷的军队。
后面范文参带军队出城试图抵抗宁军战舰,又被一轮火炮击溃。
看到这里,他们再也不怀疑天军的战力了,纷纷跑回城中奔走相告。
郑承熵率八百步兵逼近会安古城,也没逃脱这些华人派出的哨探的眼睛。
在得知宁军即将从地面进攻会安古城后,几位相约在中华会馆密室中商议的华人富商、耆老彻底丢掉了最后一丝顾虑。
再不起兵反抗,他们迟早也是个死,而且是那种敲骨吸髓式的死法,倒不如跟西山贼拼一场,搏一线生机。
“大宁是国姓爷子孙建立的王朝,乃是中华正朔,不管你们广府人、潮州人、客家人今日做何选择,反正我们福建人今日必定起兵支援大宁天兵。”
代表广府、潮州、客家的三位侨领瘪了瘪嘴,谁不知道这老鬼在跟他们显摆福建人跟国姓爷家族的亲近关系。
广府侨领陆存信忍不住讥讽道:“何爷跟国姓爷既然是‘噶己郎’,那为何当初不跑去投东宁,要跑来小小的会安,与我们三大商帮抢食?”
陆存信的话戳中了何从英的痛处,他们身为福建人,过番不投东宁,却跑来会安混饭吃,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这是因为何从英家族是雍正年间下南洋的,加上清朝几十年的抹黑宣传,他们根本不敢去吕宋。
去了吕宋,一旦被查明,就是通匪,别说家都回不了了,连留在老家的同宗同族都要遭殃。
因此何从英他爹当年义无反顾的选择了会安。
如今看来,这是一步臭得不能再臭的臭棋。
两代人近六十年的积蓄,全都被西山匪兵抢了,族人也多有死伤。
如果当初选择的是东宁,恐怕就是另外一番造化了。
何从英尽管知道自己老爹当时选择错了,但嘴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的,恨恨的看着陆存信,道:“那也比你们广府人强,我们福建人出了皇帝,你们广东人有吗?”
见两人又要掐起来,客家和潮州侨领连忙劝架。
何从英和陆存信以前就互相瞧不起,经常为各自会馆的商人出头,打压另一方。
海外华人就是如此不团结,因为宗族、地域上的分歧,常常无法形成合力。
好在两人也知道今日事关重大,用一句压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来形容也不为过。
因此没有大吵大闹,只是相互嫌弃的看了对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随着四位侨领意见达成一致,手下的人纷纷联络各家青壮,取出藏在院里各个角落的刀剑,走出院墙,来到街上,像涓涓细流一般汇聚成江河。
范文参和他手底下的近一千名士兵主要注意力都放在了城外,提防着敌人的水师和陆师,浑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威胁。
他们以为已经把华人杀怕了、杀服了,但却忘了宁军到来给会安华人带来了多大的信心鼓舞。
当几名在街道上巡逻的西山军士兵注意到有大股留辫子的“清人”向他们包围而来时,又惊又怒道:“站住!无令不许出屋,你们是想死了吗?”
这些把辫子缠在脖子上的华人青壮狞笑,丝毫没有停留脚步,继续快步靠近。
几名西山军士兵转身欲跑,可为时已晚,被华人青壮追上来乱刀砍死。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孔武有力之士斩下西山军士兵的头颅,高高的举起,用一种豪迈但又带着浓烈复仇的悲壮语气,呐喊道:“天军至矣!杀猴兵啊!”
络腮胡壮汉的呐喊,顿时一呼百应,在一阵阵喊杀声中,他们杀退了前来镇压他们的小股西山军士兵,渐渐逼近秋盆河北岸这一侧的居民区。
闻听城内喊杀声震天,郑承熵几乎没有犹豫,立即叫停了海军炮击,命令手下八百名步兵立刻呈纵队攻击阵型入城。
宁军刚入城,就遭到了几门布设在街道中央的火炮轰击,瞬间倒下了一二十人,但更多人却跨过地上躺着的同袍的尸体,用一轮轮排枪击溃西山军炮兵。
这时,藏在屋檐、墙角、窗户等不同位置的安南火绳枪手也纷纷朝暴露在街道上的宁军士兵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