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亲兵搬开沉重的沙袋，将压在下面的黄九生刨出来的时候，他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断了一般。
在宁军那好似不要钱的、铺天盖地的炮火覆盖之下，黄九生所在的三号炮位被多枚榴弹和榴霰弹命中，士兵伤亡殆尽，连他这名指挥官也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埋在了倒塌的沙袋之下。
看似不走运，其实是幸运的。
黄九生虽然身上多处骨裂和软组织挫伤，但毕竟没有伤到要害。
而三号炮位其他近百名炮手、弹药手就没这么幸运了，横七竖八的尸体躺了一地，鲜血犹如一条流淌的小溪，染红了一片狼藉的炮位。
炮车侧翻在地，炮管滚落在壕沟之间，未曾熄灭的火焰炙烤着尸体，发出一阵阵焦香。
“还有人活着吗？”
黄九生带着几名亲兵颤颤巍巍地在三号炮位上寻找、呼喊幸存者。
可他们嗓子都喊哑了，却没有半点回音。
“乃盼，弟兄们都死了，就剩我们几个了。”
挨个翻了一遍尸体后，亲兵略带着哭腔对黄九生说道。
看着满地的尸体，黄九生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他方才远眺了一下其他四座炮垒，除了早就因为殉爆而死光了的一号炮位，其他三座炮垒看着跟他们情况差不多，虽然没有殉爆，但也不见几个人影。
他们这一“盼”将近五百人，被宁军地毯式炮轰后，可能就只存活下来了几十个人。
正当黄九生还未从巨大的悲伤中清醒过来时，一名亲兵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物一般，手指颤抖地指着远方。
黄九生顺着亲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宁军大营开出一支又一支部队。
这些部队出营后，迅速由数列纵队变为一排排横队，短时间内便拉出了宽达一里，纵深达数里的矩形方阵，远远望去纵横交错，犹如棋盘一般工整，一看就是精锐之师。
而在精锐之师所列的矩形方阵之前，是缓慢涌动的人潮。
北柳城被驱赶出城的难民，湄南河东岸平原抓捕的俘虏，合计约六万五千人。
在剔除一万五千名青壮后，剩余约五万名老弱妇孺在身后刺刀的威胁下，正一步步向几里外的棱堡走去。
按照宁军的话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会稽郡王殿下不忍伤害老弱，所以将她们交给北榄城守军，至于守军是将她们接入城中安置，还是护送过江，就不关天朝的事了。
这些老幼妇孺不知道宁军是不是真的愿意放了她们，但只要能够逃离宁军的魔爪，她们都愿意一试。
何况她们也没有选择的权力，因为护送她们的宁军正举着一柄柄明晃晃的刺刀缀在后面。
当这些老幼妇孺哭喊声震天的涌向北榄城东面伤痕累累的棱堡的时候，目睹这一幕的黄九生瞪大了双眼。
这是驱民攻城？
怎么天朝上国也搞这一套？脸都不要了！
不管黄九生心里如何腹诽，都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眼看几万老幼妇孺渐渐逼近城墙，黄九生心里又气又急，不知该如何应对。
好在帕昭·甲威叻带着上千名援兵及时赶到，总算不用黄九生来头疼这个问题了。
“大宁自诩天朝上国，却行如此卑鄙无耻之事，简直是丢了大国的脸。”
帕昭·甲威叻似乎也没想到大宁还有这样一招，看到数万泰人百姓呼天抢地的朝棱堡涌来，当即破口大骂起来。
身边的几员部将没工夫骂人，连忙向他问计。
“帕昭大人，这下该如何是好？”
“宁军躲在百姓后面，我们开火怕是会误伤大量的百姓。”
“东面五座炮垒的二十五门火炮，大部已经损毁，只剩寥寥两三门还能开火，如此孱弱的火力，恐怕拦不住跟在后面的敌军。”
……
一群泰人将领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七嘴八舌地议论，吵得帕昭·甲威叻头都快炸了。
摆在他面前的是个艰难的抉择！
开火会误伤百姓，尤其伤的还是泰族百姓，而他却是一名“阮人”。
就算事出有因，将来也难免会遭到泰人将领的敌视。
可不开火的话，宁军拿泰人百姓当肉盾，靠近城墙就危险了。
当帕昭·甲威叻急得额头直冒冷汗，在心里权衡利弊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百姓已经靠近城墙数百步。
眼看就要逃出生天了，这些百姓越跑越快，一边跑还一边向城头呼喊表明身份。
“军爷，我们是泰人，别开炮！”
“将军救命啊！”
“求求你们，放我们入城吧！”
……
哭喊声、求救声灌入赶来增援的暹罗军耳朵里，听着熟悉的乡音，这些手拿火枪、刀矛弓箭的士兵迟疑了，眼里透着不忍。
帕昭·甲威叻感觉有些口干舌燥，就当他犹豫的这当口，又有更多的泰人妇孺靠近了城墙，甚至连押送这些妇孺的宁军士兵的身影都愈发的清晰。
帕昭·甲威叻看了看周围左右的军官和士兵，发现所有人都正望着自己，等自己拿主意。
见状，帕昭·甲威叻心中苦笑，他突然想明白了，他有选择吗？他没有选择！
丢了北榄城，就算他是王太弟的大舅哥，一世王陛下也饶不了他。
相反，只要能守住北榄城，那就是大功一件。
就算秋后算账，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帕昭·甲威叻不再犹豫，大喊道：“你们都记住，是唐人不择手段逼我们的，这笔血债要算在唐人头上！”
听到这句话，黄九生突然感觉一道道冷冽的目光射向自己。
他心中悲凉无比，只能当没听到、没看到一般，低着头沉默不语。
但杂念就像疯长的野草一般，快速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传我将令，立即开火！”
当帕昭·甲威叻咬牙切齿地发出这道军令后，已经登上五座炮垒的上千名暹罗军微微颤抖地扣动了扳机、点燃了三门还能开火的大炮引线。
“轰轰轰～”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