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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祭郑王

公元1785年2月28日,大宁顺昌三十九年正月二十。

攻破吞武里的第三天,听到说会稽郡王要代表朝廷隆重祭奠遇害近三年的郑王,龙仔厝、三攀城数万华人携老扶幼,跋涉数十里来参加这场迟来的祭礼。

与日子依旧过得不错的吞武里上层华人不同,龙仔厝和三攀的中层、底层华人是真心怀念郑王。

三年前发生在吞武里的那场腥风血雨,覆灭的不仅仅是一个新生的华人王朝,还无情破灭了无数华人下南洋出人头地的梦想。

遥想当年他们背着一床草席,身无分文南下暹罗乞活,是郑王给了他们这些乡党一口饭吃,一件衣穿。

很多人在潮州老家常常饿得眼睛发绿,是到了暹罗才第一次体会到吃饱饭是什么感觉。

有了郑信的庇护,有了王家华人的身份,哪怕是一名无一技之所长的华人也不会成为路倒的饿殍,更不会被官府随意捉去服苦徭,只要不挑剔的话,还能娶个泰人妇女当媳妇,传宗接代。

可美好的生活终究如黄粱一梦,这人间天堂一般的吞武里终究不属于华人。

随着郑信被弑,无数受他庇护的华人因为在新朝没有拉拢价值而跌落尘埃,沦为贩夫走卒,甚至还在龙仔厝遭遇了一场血腥的大屠杀,无数人妻离子散。

人讲究知恩图报,他们过去由于缺乏组织度,缺乏带头人,无法为郑信报仇雪恨,也无法公开祭奠郑信,如今能来吞武里填补心中的缺憾,走上几十里路又算得上什么。

郑信在暹罗华人心中的威望,有点超乎郑承熵的想象。

随着吞武里周围越来越多的华人涌入城中,眼看人数就要奔着十万大关而去,连郑承熵都慌了。

幸好城内城外有八九万大军驻守,这才没生出什么乱子来。

但郑承熵不想再等下去了,要是全暹罗二三十万华人全部涌入吞武里,光是维护秩序就是一件头疼的事。

等了三天后,郑承熵直接下令开始举行祭祀大典。

郑信死在哪,埋在哪,至今众说纷纭。

据《暹罗宫廷编年史》载,其被囚于宫中水榭七日,终被篡位者却克里下令以檀香木杖击毙,依暹罗传统“王者之血不可沾土”之俗,以丝缎包裹尸身沉入湄南河。

而民间传闻,却克里即位后,为安抚郑信旧部,在吞武里大佛寺为郑信举行象征性火葬,骨灰分贮三塔。

通銮如今已化为一具焦尸,当初负责行刑的宫廷禁卫也基本都战死,无人再知晓郑信的埋骨之地。

郑承熵无奈,只能选择在湄南河西岸的黎明寺祭奠郑信。

黎明寺就是后来的郑王庙,相传建于阿瑜陀耶王朝时期,当年郑信举兵驱逐缅军复国后,顺湄南河凯旋而归,经过此寺前,正好是黎明时刻,遂下令上岸到寺里面礼拜。

郑信的骸骨找不到了,但他生前所使用过的一些遗物还寄放在这座庙宇的佛塔中。

清晨时分,晋江骑兵团的突骑兵营以纵队行军开道,三百多名衣甲鲜明的骑兵跨着高头大马,手持金瓜斧钺,威风凛凛的穿过长街,开赴位于东城码头旁的黎明寺。

郑承熵一身戎装,扶剑坐在一辆驷马拖曳的华盖马车中。

看到骑兵擎在手中的一杆杆三辰旗和瓦当黑龙旗,已经在码头、寺庙等地守候一宿的百姓瞬间跪倒一大片。

大宁早已废除了大部分跪拜礼,百姓见官不拜,见皇孙也不用拜。

但暹罗华人久居蛮夷之地,沾染了蛮风夷俗,一时半会儿也纠正不过来。

郑承熵无奈受了百姓这一礼,缓缓将目光从跪倒在道路两旁的一个个披麻戴孝的身影移开。

马车停靠在黎明寺门口,郑承熵在亲兵的簇拥下走进寺庙,扶剑拾阶而上,一步步登上了嵌满各种彩色陶瓷片、玻璃和贝壳的大乘舍利塔。

站在高耸的佛塔上,猩红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郑承熵举目远眺湄南河和河对岸的曼谷,发现两岸都挤满了前来观礼的百姓。

加上两岸的驻军,十几万双目光在这一刻汇聚在了高耸入云的宝塔上。

恰好旭日东升,阳光洒在塔身,玻璃彩贝倒映出点点金光,身处塔顶的郑承熵胸甲闪耀,仿佛被镀染上了一层金身。

看到如此充满神性的画面,不光是两岸百姓,连驻军都看呆了。

暹罗的泰人和华人都信佛,这些天他们都从军队那里听说了会稽郡王小西洋诛妖,保卫锡兰佛国的故事。

今天的所见所闻,渐渐让他们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

殿下必定是有大气运在身的人,受佛祖庇佑,才能建下一桩桩丰功伟业。

暹罗归顺天朝,也是佛祖的旨意。

郑承熵可不知道自己今天这番出场收获了多少民心。

他只知道站得高,看得远,作为暹罗的征服者,自然要站在王都最高处来夸耀武功,震慑任何潜在的不服。

从怀里掏出那张出征前由丞相杨渊渟亲笔撰写的《祭郑王文稿》,郑承熵声如洪钟的念道:

“夫乾坤有代谢,英雄多蹇舛。公起布衣而承天运,举义帜再造番邦。

然谗嚣萧墙,祸生肘腋。叛臣负义,枭獍噬主。

悲夫!银安殿上金阶喋血,王图霸业终化飞烟。湄南水赤,空泣英雄之血;吞城云昏,长埋忠烈之魂。

今宗侄承熵提虎贲十万,乘艨艟千艘,跨海讨逆。剑锋所指,群丑伏诛。

首恶通銮罪孽深重,妄图效桀纣自焚以避制裁。

然国法森严,不忠不义之贼不枭首示众不足以平人心……”

郑承熵在高塔上一句一句念叨着,塔下的亲兵则充当人肉喇叭接力向外传播。

湄南河两岸的百姓听到郑承熵要把通銮的焦尸枭首示众,纷纷拍手称快。

当郑承熵走下佛塔,把祭文烧掉时,通銮的尸体已被五花大绑抬了出来。

通銮以为自焚就可以逃掉公开行刑的命运,但没想到郑承熵还要拿他的尸体来收揽民心。

那具焦黑色的尸体被押到码头旁,在万众瞩目中,被刽子手一刀砍断了脖子,烧得面目全非的脑袋像个煤球一样,骨碌碌地滚入河中。

接着,脖子以下的部分尸身被抬入黎明寺烧掉,骨灰存入三座佛塔。

郑承熵的这番安排可算是非常的妥当。

不管是郑信埋骨湄南河底还是佛塔,他不忠不义的好兄弟通銮都可以下去陪他。

把通銮的尸体斩首只是今天这场大祭的开胃菜。

站在码头边的穆少华一声暴喝,“把乱党全部带上来!”

很快,义安旅和城中的华人义军就押着一长串犯人出现在码头旁边。

一名传令兵匆匆跑到穆少华身前叉手禀报:“启禀穆师长,城中溃散回家的泰人禁卫军、府兵及其家中男丁已全部带到,共计三万四千六百四十一人。”

穆少华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从一张张失魂落魄的面庞上划过,最终停留在了一群小孩子恐惧的小脸蛋上。

他心里闪过一丝不忍,可一想到伯父的孙子才两岁大,也被斩草除根了,他胸中那团怒火就直冲天灵盖。

“行刑!”

随着穆少华含泪怒吼,一排排刀光迅速划过人犯的脖子,血浆喷溅,无头尸体重重倒地,满地的脑袋在尸体旁滚来滚去。

这个血腥而又暴烈的场面吓坏了两岸前来观刑的百姓,很多人都把头背了过去。

郑承熵走出了寺庙,站在马车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场杀戮。

非是他嗜杀,而是吞武里的泰人留不得。

这些人是政变的主力,可以说是踩着郑信和他手下文武百官尸骨上位的。

不仅仅是要给潮州华人一个交代,今后吞武里也会成为暹罗总督府的治所,所以必须要打扫干净。

只车轮放平诛杀男丁,已经是他法外开恩了。

行刑的两队人,义安旅和吞武里华人义军,表现也有很大不同。

义安旅出手果决,杀人如杀鸡一般。

反倒是吞武里华人大族子弟,杀个人磨磨蹭蹭。

看到两者的表现,郑承熵更加坚定了自己分化潮州华人的想法。

吞武里华人已经穿上鞋了,今后就老老实实的经商吧。

砍人的事,还得龙仔厝、三攀这些地方的光脚汉来干。

杀戮一刻也没停歇,鲜血如小溪一般流入湄南河,很快河水都被染红了。

乘船离开的马嘎尔尼在河道中央看着如此疯狂的行刑场面,后背都有些发凉。

原本被强制驱离吞武里,让他倍感屈辱,现在他却觉得无比幸运。

宁人的野蛮残暴,不再是欧洲学者和文人笔下的空洞形象,而是鲜活的给他展示了公羊学派大复仇理论驱动下的这个民族有多记仇。

。。。。

祭奠完郑信后,郑承熵接见了一些华人耆老和侨领,安抚他们的同时,也暗示了暹罗眼下无主,恐怕会引来缅军觊觎。

这些华人中的领头羊都是人老成精的人物,哪能不懂郑承熵的话外之音,当即哭着喊着要顺应民意,上表内附天朝。

郑承熵执拗不过,也就让大舅哥吴文辉指导他们写表文了。

吴家是暹罗第一个上表内附的诸侯,这活他们熟,而且也算是暹罗华人、泛潮州人中的一员,可以帮着安抚一下这些华人旧势力。

打发走了这些老家伙后,郑承熵在城中找了一处未被战火毁坏的府邸,召开了新一轮军议。

座次靠后的陈松涛第一个禀报道:“启禀殿下,吞武里外围棱堡七千南邦府兵原本还在犹豫,跟朝廷派去的降将讨价还价,但在得知吞武里被攻破的消息后,立马开城投降了,现在该如何处置这帮降军,还请殿下示下。”

郑承熵没做声,先瞟了一眼林至忠,见其没说话,才缓缓开口说道:“将他们和另外两千降军编为清迈旅、清莱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