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天边出现点点帆影。
接着,上百艘三桅中大型帆船在落日的余晖中溯流而上,排成一字长龙缓缓驶入吞武里港。
打头的是一艘三桅横帆商船,看上去颇为豪奢,尤其是艉楼的两层露台,螭龙浮雕盘绕边缘,三交六椀菱花窗柩描上了一层金漆,窗户正中央的“刺桐三辰纹”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郑承熵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北海郡公家的家纹给吸引了。
北海藩既是大宁的亲藩,同时又是德川幕府封的外样大名。
所以田川七左卫门在改回郑姓后,又按照日本武家的习俗设计了家纹。
简笔画的刺桐花代表故乡泉州,环绕花枝顶端的日、月、星图案既是郑芝龙海商集团当年的船旗,又是大宁如今的国旗。
“这是北海郡公五年前花二十万银元在吴钩造船厂订购的刺桐号。
该船水线以下长十三丈,宽三丈二尺,排水量一千余吨。
因为吨位不小,所以在大洋之上航行也很安稳,是一艘不可多得的宝舟。”
邱继成在一旁如数家珍的介绍已开始在港中下锚的刺桐号,郑承熵一听造价,没忍住问道:“多少?二十万银元?”
邱继成咳咳干笑两声,“殿下,这是远洋三桅横帆船,不管是在东方还是在西方,都是在海上难得一见的船型。
我大宁富有四海,也不过只造了三艘这样的船,一艘曾护送鸿胪寺苏少卿赴欧罗巴洲上任,一艘曾搭载天使横渡沧溟洋赴殷洲册封商藩新君,还有一艘德绥号封舟曾搭载鸿胪寺卿沈遇安大人前往宋城册封老郡公。”
郑承熵轻轻点头,此时的三桅横帆船就好比后世的豪华邮轮,在海上航行,一般海盗都是不敢扑上来招惹的。
不仅仅是因为这种船通常都配备不俗的自卫火力,更主要原因还是能坐这种豪华大船的乘客都非富即贵,一旦招惹上就是与一个海军强国不死不休。
空间宽敞、装饰豪华、乘坐舒适、航行安全,这些都是三桅横帆船的优点。
唯一的缺点就是造价贵,没有性价比。
吴钩造船厂收北海郡公二十万银元,还真没宰客,因为刺桐号就是仿照德绥号缩小复制的。
德绥号造价赶得上一艘三级战列舰,刺桐号因为只有前者三分之二大小,造价会低廉一些,但也不会少于十万银元。
“看来北海藩这几十年来守着沧溟洋贸易枢纽,没少挣白花花的银子,钱多的都能订购小一号的封舟了。”
郑承熵的话,没人敢接,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殿下这是对北海藩的做法表示不满。
想想也是,朝廷为方便出使他国、册封藩国,以及部阁大臣巡视地方,所以才咬牙造了三艘撑门面的“封舟”、“钦差专船”。
北海藩什么档次,也配用上跟朝廷一样的好船、大船。
郑承熵绝不是眼红北海藩,见不得藩国过好日子。
而是认为北海藩孤悬北沧溟洋,距离朝廷的核心领土又远,实在没必要打肿脸订购三桅横帆商船。
有这钱,拿来造一艘一等巡洋舰,或者两至三艘二等、三等巡洋舰不好吗?
有一支小型巡洋舰队,北海藩都可以制霸鲸海(日本海)了。
对于有俩臭钱就爱显摆的北海藩,郑承熵先入为主的生出了不好的印象。
片刻后,刺桐号放下舷梯,从船上走下了二十几名或穿着箭衣,或穿着纹付羽织袴的武士。
绾髻束发,穿着明制箭袖的汉人武士列队在左,手扶雁翎刀。
剃月代头,趿拉着木屐的和人武士列队在右,手持打刀。
两队武士的衣着打扮、武器、身高都截然不同,但都具备同一种气质,那就是剽悍。
郑承熵也算是久经沙场了,一眼就看出这些浑身煞气的武士不是什么样子货,而是真正见过血的老兵,行走列队间自有一股军旅之风。
等到两队武士都摆好排场以后,一名穿着织金红缎麒麟服的矮胖青年才不疾不徐地钻出船舱,准备下船。
郑淳安笑吟吟的看着热闹的码头,在海上漂泊了两个多月,他都快记不清上次见到如此繁华的景象是什么时候了。
即便是航行途中经停琉球补充淡水和新鲜肉蔬时,也没看到这么多人。
当郑淳安纵览吞武里盛景的时候,郑承熵也在打量这个穿麒麟服,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的胖墩。
郑承熵并不认识郑淳安,毕竟是早就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但对方身份并不难猜测,因为在整个北海藩,就只有北海郡公郑宗明,也就是田川七左卫门的子孙能得到朝廷赐服。
郑淳安到处打量,很快就发现了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郑承熵,实在是那一身大红色衮龙袍太有辨识度了。
发现会稽郡王也在码头,郑淳安哪敢再慢吞吞的下船,几乎是用与他身形极为不相称的速度冲下舷梯,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郑承熵面前躬身行礼。
“臣石狩侯、北海镇副总兵官郑淳安拜见郡王殿下,祝殿下武运昌隆!”
郑承熵瞬间绷不住了,对方说的虽是标准的南京官话,但怎么一股小日子味。
不过“武运”一词,的的确确是中国原创,出自南北朝文学家谢朓的《酬德赋》。
“石狩侯请起!”
郑承熵语气平淡,随手抬了抬大袖,没半点去扶郑淳安的意思。
郑淳安还不知道自己在郡王殿下心目中留下了很坏的印象,只以为殿下为人疏离,对所有人都这样。
“石狩侯,本王久候不至,还以为船队不来吞武里了。”
被郑承熵如此质问,郑淳安有些慌张。
他原本就因剧烈运动而大汗淋漓,现在更是变成了汗如雨下。
大颗大颗的汗珠滑过郑淳安圆润的面庞和下巴,一张本就油腻的胖脸直接变得油光满面,十分之滑稽。
郑淳安没工夫去擦脸上的汗珠,焦急的向郑承熵拱手解释:“殿下容禀,船队载满流民后,自函馆湾出发,穿津轻海峡,沿本州岛西海岸南下,过鲸海时突遇暴雨,多艘船只失联。
于是臣只好命令船队在对马岛短暂休整,同时派出快船搜索失联船只,发现有船被风吹断了桅杆,顺风飘向了朝鲜釜山……”
率领上百艘船从北海道一路南下至吞武里,航程足足有上万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这个缺乏即时通讯和精准定位的时代。
遭遇一场海上大风暴,船只失联、翻覆,都是家常便饭,见怪不怪的事。
听完郑淳安讲述海上航行经历的各种风波,郑承熵对此人的看法稍有改观。
虽然喜奢华,讲排场,但至少不是一个只会躺祖先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废物。
其不管是说服对马藩宗氏让如此庞大的舰队停靠,还是派船去釜山跟庆尚左道水军节度使营交涉让他们交还船只,都表现出了不俗的能耐。
“朝鲜人那么好说话,让他们交还船只和人员,他们就老老实实交还了?”
见殿下果真被自己抛出的“朝鲜”所吸引住,郑淳安胖成一条缝的眼睛精光一闪,马上就又回道:“彼高丽者,边夷贱类,不足待以仁义,不可责以常礼!
房梁公对高丽人的这番评语,可谓入骨三分。
庆尚左道水军节度使营看上了臣等的西式软帆船,起初还不想退还,等臣率领近百艘帆船前去,亮出几百门火炮,威胁要攻打釜山的时候,他们这才不情愿的退还搁浅的商船和被捕的人员。
但船上的六门火炮却被这群高丽棒子扣下了,说什么沉入海底了,捞不起来。
臣怕耽误朝廷用兵暹罗的正事,也就没跟那群穷棒子计较,权当喂狗了,带着找回的商船就继续南下前往琉球了。”
“哈哈哈~”
郑承熵被逗得大笑不止,他一点都不怀疑郑淳安说的话,因为这的确像是高丽棒子干得出来的事。
“石狩侯,你没给他们亮明身份,说这是大宁的船?”一旁的赫军威突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