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东宁?不错啊!看起来比咱福州城都热闹!”
阿尔精阿穿过高大的城门洞,走进东宁外城,看到沿街店铺鳞次栉比,贩夫走卒摩肩接踵的繁荣景象,忍不住由衷赞叹了一句。
听到阿尔精阿的话,与他同行的、身材十分魁梧的乌什杭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身材单薄的阿尔精阿有些怕高了他足足一头的乌什杭阿,被后者凶狠的目光一瞪,顿时不敢作声了。
乌什杭阿把满口黄牙的嘴轻轻凑到阿尔精阿耳朵旁,呼出腥臭的口气,声音冰冷的说道:
“记住你的身份,张新亮!这里是南洋,是海寇治下,再漫不经心,误了主子爷的大事,小心爷弄死你。”
阿尔精阿本是福州驻防八旗的旗丁,因为自幼爱与福州城的泼皮无赖厮混,故此会说一口地道的福州话,甚至闽南话也会说几句。
闽浙总督富勒浑在挑人下南洋刺探军情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阿尔精阿这个小机灵鬼。
与阿尔精阿一起下南洋的乌什杭阿则身份不一般,乃是京城派到福州的粘杆处侍卫。
阿尔精阿根本就不敢得罪身份高他一头,且孔武有力的乌什杭阿,马上满脸堆笑,带着一丝讨好语气说道:“李乌老哥,兄弟知错了,一定改!一定改!”
听到阿尔精阿叫自己下南洋前取的汉名“李乌”,乌什杭阿原本板着的脸终于放松稍许。
“听说你小子打小就机灵,可千万别聪明反被聪明误。
咱俩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无论谁暴露,另一个都好不了。
人死了倒没什么,可没完成主子爷交代下来的任务,牵连家眷就不好了。”
听到乌什杭阿这半是安抚,半是恐吓的话,阿尔精阿笑的比哭还难看,早知道他就不贪那几百两银子,接下这样一个下南洋赴汤蹈火的任务了。
别有命挣银子,没命花银子。
见阿尔精阿好像被自己吓到了,乌什杭阿又开始给他画大饼,亲昵地勾着他脖子,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只要我们刺探到宁国的军情,并把情报安全带回福州,制台大人那边少不了你的好处,至少也能去绿营混个都司、守备当当。”
听到乌什杭阿口中的都司、守备,阿尔精阿眼中精光直冒,连乌什杭阿口中呼出的臭气都变得不再那么难闻。
作为自幼死了爹,家境贫寒的旗人破落户,阿尔精阿是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不然也不会拿着旗人的身份与一帮福州泼皮无赖厮混,到处给人平事,收点零散碎银子改善生活。
但当上都司、守备可就不一样了,至少吃他个一两百人空饷,每月收入一二百两白花花的银子,给上官孝敬一份,自己每月还能有个大几十两银子,娶上几房妻妾,小酒喝着,说是神仙日子也不为过。
到时候存点银子再去打点一番,说不定将来还能混个游击、参将当当。
阿尔精阿不想去八旗,因为那里爷太多,不好吃空饷,喝兵血。
还是绿营更适合想要大展拳脚的他。
“张新亮,你说咱们该如何拒绝去给大宁当卫所兵?”
乌什杭阿突然提高音量,问得阿尔精阿一愣。
意识到乌什杭阿可能又是在考校自己,阿尔精阿马上回道:
“李大哥,听说跟着咱们一起下南洋的几艘船一共载着一千余人,除中途死掉扔海里的,剩下的九百运到东宁,安置到城外‘新兵营’的壮丁,都要运到劳什子嘉定总督府。”
见乌什杭阿没有骂自己,阿尔精阿又大胆了一些,“我估摸着,大宁是缺人当兵了,所以下南洋的汉人壮丁全部送去当卫所兵。”
乌什杭阿轻轻点头,他回想自己下船后被安置到新兵营的半个月生活,先是经历了消毒、洗澡、换衣服、剪辫。
然后一连半个月都不许出营,整日在营里听那些先下南洋几年,混成宁军小军官的老兵在营里讲述在家乡的凄惨生活。
地主老爷和官府如何如何残暴,自己下南洋后,大宁朝廷又是分地,又是发媳妇,对他们这些卫军如何如何好。
把营里一起下南洋的一钱汉感动得不要不要的,纷纷登记信息按手印参军。
大宁的这一手,可谓给乌什杭阿留下了深刻印象,认为海寇惯会蛊惑人心。
更令乌什杭阿愤怒的是,隔几日营里还会来个嘴皮子功夫利索的说书先生,讲什么“江阴八十一日”、“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曲目,把一群苦哈哈感动得不行,纷纷大喊“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乌什杭阿虽然违心的也跟着喊了几句口号,但内心把这一笔笔都记了下来,他要回福州、回京师把在南洋获悉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朝廷。
海寇已然成了气候,还一直偷偷趴在大清身上吸血。
更可恨的是那些一钱汉,一下南洋就开始反大清,简直狼心狗肺,必须得狠狠的杀,杀到他们不敢再偷渡南洋。
“李大哥,我有一个主意,咱们干脆逃入这东宁城。
据说此城有五六十万人口,往里一藏,大宁官府也别想轻易找到我们。
我相信大宁官府也不会为了抓几个逃兵而兴师动众。”
阿尔精阿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摆脱卫所的掌控,那就是当逃兵。
这在大清也属于是司空见惯的事,号服一脱,找个地方一藏,一般绿营的武官也懒得追查。
“不妥!”
乌什杭阿猛摇头,他不认为当逃兵是什么好主意。
入新兵营半个月,他能感觉出大宁的军队系统运转有多高效。
万一东宁城里的官府也像军队一样高效,把他们两个逃兵揪了出来,那可就全完了。
而且他又不是真的想逃离卫所,至少暂时不想。
他想深入大宁的卫所,看看大宁是如何练兵,如何作战的。
只有掌握了这些,他们费尽心思下南洋才不算白跑一趟。
“李大哥,咱们真去当卫所兵啊?”阿尔精阿试探性问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宁的卫所就是龙潭虎穴,咱爷们儿也得闯一闯。”
瞧阿尔精阿脸上写满担忧,乌什杭阿非常自信的说道:“放心吧!只要咱们小心些,出不了岔子。”
尽管心中不安,但阿尔精阿知道已经上了贼船,半道上跳船也来不及了,于是心一横,点头道:“都听李大哥的!”
乌什杭阿笑道:“过几天就要乘船离开东宁了,咱们趁这几天放假,好好的把东宁逛逛,以后回去也能有更多谈资。”
阿尔精阿知道乌什杭阿是想借此机会在东宁搞到更多情报,这关乎两人未来的功劳,他没有反对的道理,爽快同意。
于是两人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拿着新兵营长官发下的一块银元,开始满大街闲逛,这里看看,那里问问。
不知不觉间,两人就走到了宁安河以北的东宁军港。
“李大哥,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