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继光再次握紧了掌心里的小瓷瓶,指节微微泛白,这份恩情太重了,重到他不知道怎么去还。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起身,从炕尾拽过那个从部队带回来的行李包,拉开最底层的拉链,把手探进去翻了翻。
行李包最底部压着一个铁盒,盒面上蹭掉了几块漆,边角也磨得光滑发亮。
周继光打开了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大团结,旁边是用橡皮筋扎好的各类票据,工业券、粮票、布票、肉票等分门别类地排列着,一张都没有乱。
最底下压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存折,边角微微卷起,那里面存放着他这些年存下来的工资和出任务的补贴,一笔又一笔,记录在那个小小的本子里,是他这么多年的全部积蓄。
周继光低头看着铁盒里的钱和票,又看了看掌心里小小的瓷瓶,陆绮月的脸又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瘦削的下巴,缺少营养的身体,亮得灼人的眼睛,还有那颗鲜红的泪痣。
他把铁盒盖上,重新放回行李包底层,然后靠在炕头墙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晚上,沈桂枝早早收了工,不是她积极完成了任务,而是今天她要做晚饭。
她在苞米地里干了一下午的活,浑身酸疼跟散了架一样,胳膊和脸上被苞米叶子划了好几道红印子,又疼又痒。
她一边捶着腰一边往家走,心里盘算着晚上做点什么菜,昨天娘杀的那只鸡,还有一半没做,要不是娘一直盯着,她真想把鸡给娘家送去。
都是秋收,大家都那么辛苦,娘宁愿给在外面吃好喝好的老三杀一只鸡,也不愿意给自己娘家送一半,到底觉得自己是外人,看不起老沈家。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探头往周继光那屋的方向瞅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也不知道他在屋里干啥呢,是不是睡大觉呢?
沈桂枝撇了撇嘴,拎着一捆柴火进了厨房,一进去,她的脸就拉了下来。
灶台上空空荡荡,锅就那么摆在那里,灶坑里连点热乎气都没有。
灶坑里的灰还是中午烧剩下的,早就熄透了,连个火星子都扒拉不出来,水缸里的水倒是满的,可满有什么用,又不是热的。
她看了一眼碗架子,中午用过的碗筷倒是刷完了摆放整齐在那里,可能顶饿吗?
她心里的火噌得一下窜了上来,这个小叔子,回来后跟个大爷一样往屋里一paipai,啥也不干,秋收不知道去赚工分也就算了,一个人在家里待了一天,连水也不知道提前烧上,饭也不知道提前做。
自己在外面累死累活掰了一整天的苞米,他一个大男人在家里躺着歇着,还要等她回来做饭伺候他,哪家的小叔子这么金贵?
中午的饭虽然是老三做的,给送到地里的,可这不是他应该的吗?
家里就这么一个闲人,自己干了一天活累得要死,回家里还要伺候一大家子人,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
沈桂枝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自己在娘家干这么多活也就算了,嫁到周家,上有公婆,下有俩没成家的小叔子,中间还有个闷葫芦老公和三个皮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