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我花的钱，每一笔都记账。他给自己点外卖从来不看配送费，给我点一碗十五块钱的粥，月底做成了Excel表格。去酒店开房从来不用自己名字，开的发票是办公用品，拿去公司报销。我为他背了那么多锅，他跟别人说我是‘业务往来’。我要把这些东西曝光，他说我威胁他。我要走，他说我白眼狼。我是真的傻，霜姐。我以为他能给我安稳，结果他给我的只有Excel表格。”
白霜给她递上一张纸巾。
“佳敏，你说你傻，我觉得你不是傻——你是被他骗了。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骗人的人才有罪，被骗的人没有。”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碟子上，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了一些。
“一个在职场上有话语权的男人，用承诺婚姻的方式去获取一个比他年轻的女人的信任，这不叫谈恋爱，这叫仗势欺人。你当时信他，不是因为你好骗，是因为你太想有个家了。一个人在外面漂久了，谁不想有个家？他想利用的就是你这一点。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手段。”
梁佳敏拼命点头，接过纸巾按在眼角，又按了按鼻翼两侧，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比刚才急促了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倒苦水的人：“霜姐，我就知道你跟那些人不一样。网上那些人，他们又不认识我，凭什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骂我？一个个说得那么难听，好像他们自己多清白似的。还有小唯——你记得小唯吧？以前跟在我后面一口一个佳敏姐，现在眼看赖总那边倒了势，转头就跟别人说不认识我，连微信都拉黑了。我给她发消息问一句‘在吗’，系统告诉我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删的。”
白霜从卡座里站起来，走到对面，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隔着薄薄的针织开衫，能感觉到她脊椎还在微微发抖。白霜没说什么大道理，就只是站了一会儿，等她肩膀慢慢松下来才坐回对面。
梁佳敏渐渐缓过情绪来，把凉透的咖啡推到一边，重新叫了杯热水。两人聊了一会儿闲话，饭团从积木桌上跑回来，趴在卡座边上吃了两块饼干，腮帮子鼓鼓的，嚼完又跑回去继续搭他的城堡。梁佳敏的目光跟着那个小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垂下眼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白霜问她家里爸妈都知道网上那些事吗。梁佳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嘴角那个弧度已经不是笑了，是那种被问到点上之后不得不把伤口再翻出来给人看的无奈：“知道。怎么不知道？我妈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说村里人都在传，老脸都丢尽了。我也想跟他们解释清楚，可每次一开口，话题就绕到钱上去了。”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指甲掐着自己的指节，“霜姐，我家里的事，说出来都怕你笑话。前几年我爸心肌梗塞，做手术、放支架，前前后后花了三十多万。要不是那笔医药费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当初也不会答应赖总。你说我当时能怎么办？钱就在那儿，我不拿，我爸就没了。”她苦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爸这病刚好，又觉得我靠不住，一个女儿在外面说出去不好听，非要多生个儿子。现在倒好，我每个月还得给他们汇奶粉钱。老的小的，全指着我一个人。”
“虽然说赖总那时候借钱给我，解我燃眉之急，可这些年我给公司拉的项目、钱都还给他了，为什么还要这么算计我呢？”
梁佳敏说着又要哭起来，纸巾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指节发白。白霜正想着怎么接话才能既不让她更难过又不至于空泛，咖啡馆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串急促的脆响。苏沁源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上绣着犀鸟能源logo，怀里抱着个文件夹，一进门就直奔靠窗的卡座，声音比风铃还清脆：“霜姐！你也在这儿呢！好久不见！”
白霜有些意外，站起来回了个招呼：“苏工？你今天回公司吗？”
“嗯，粤电那个项目的可研要回来跟工程部的秦经理汇报，约了下午的会。”苏沁源在卡座边上站定，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从项目那边一路小跑过来的。她注意到白霜对面坐着个眼眶红红的陌生女人，稍稍收敛了一点，但那股子刚从国外回来还没褪干净的热情劲儿还在脸上挂着。
白霜点点头，顺着话头问了一句：“和张工那边对接得还顺利吗？”
苏沁源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还行吧，数据都对得上，可研报告改了七八版。就是——”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不伤大雅的小秘密，“张工那个人吧，太固执了。我说这个技术参数参考一下德国那边的标准可能更合理，他非说国内标准够用了。开会开得我嗓子都哑了。”
白霜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正要说话，梁佳敏已经放下了手里那团揉皱的纸巾，端端正正地坐在卡座上，对苏沁源微微点了下头。她的背挺得很直，手指搭在包袋上，姿态已经从刚才的崩溃状态切换回了一贯的体面。苏沁源也冲她点头笑了笑，抱着文件夹往后退了半步，对白霜说那你们先聊，我买杯咖啡上楼。
苏沁源嘴上说着买杯咖啡上楼，脚步却往点单台那边走了没几步就停了下来。她靠在柜台旁边假装看菜单，余光却一直往白霜那桌瞟。
今天早上温清泉特意给她打电话，让她回公司一趟，回到公司楼下去咖啡厅关注一下老板娘，咖啡厅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车辆，注意你嫂子约见的那个女人，保证你嫂子的安全，别让她发现。
原话是：这个人手里有官司，背后还有人盯着，你们霜姐心软，你帮我看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