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喜官道之上,护送任务已然完成。
程咬金勒住缰绳,正要领骑兵折返大军,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唤止:“将军且留步!”
裴爽快步上前,拱手相询,眼底藏着几分疑惑与好奇:“方才领兵施救、遣兵护我归乡的那位少年王公,究竟是何人?”
程咬金勒马回身,语态干脆,不卑不亢:“乃是大唐楚王,殿下李智云。”
话音落罢,他不再多言,拱手一礼,率麾下骑兵拨转马头,扬尘远去。
“楚王……”
裴爽伫立原地,低声默念二字,心头一阵哑然失笑。
他久滞江都,深陷南方乱局,与世隔绝许久,竟连大唐新晋封王、参赞中枢的楚王都一无所知,当真闭塞至极。
收拾心绪,裴爽带着一众随从踏入裴柏村。
脚下是自幼熟悉的乡间古道,青砖阡陌串联起整片村落,看似寻常乡野景致,却藏着天下顶级门阀的滔天底蕴。
世人皆知天下士族首推五姓七望,皆知太原王氏冠绝并州,却少有人知晓河东大地素来有北王南裴的说法。
若论累世底蕴、朝堂根基、人才产出与宗族实力,闻喜裴氏半点不弱于五姓七望任何一族。百年沉淀,公卿辈出,门第荣光,早已深植山河。
此番裴爽千里辗转归乡,不为探亲,只为带回父亲裴蕴的衣冠。
宇文化及江都弑帝,颠覆大隋社稷,朝野文武惨遭屠戮。裴氏族长因早前为骁果军婚配一事,侥幸逃过死劫、被软禁保全,唯独其父裴蕴忠心殉隋,惨死于宇文化及刀下。
裴爽趁着李密大破宇文化及、敌军溃败混乱之际,拼死脱身,历经九死一生,方才携父衣冠逃离虎口,归葬故里。
裴氏宗祠偏院,静谧肃穆。
面对曾任大隋出使倭国、历经两朝风浪的族中长辈裴世清,裴爽将一年来的颠沛流离、生死遭遇缓缓道来,语气悲怆难掩。
听罢始末,裴世清抚着花白长须,长叹一声,满目唏嘘:“乱世洪流,人命如芥。裴蕴公身逢浩劫,是天命使然,你不必过度悲戚。所幸你与裴愔安然无恙,宗族血脉得以留存,裴蕴公九泉之下,亦可稍慰。”
裴爽苦笑摇头,眼底满是沧桑:“当初先帝巡幸江都,家主便已预见世道倾颓、社稷将乱,处处谨慎设防。只是谁也未曾料到,江山崩塌、君臣喋血,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提及族长,裴世清神色一凝,沉声追问:“如今家主,仍在宇文化及掌控之中?”
“是。”裴爽颔首,语气无奈,“宇文化及对家主严加监视,看管极深,我脱身之时局势混乱,根本无力携家主一同出逃,只能忍痛独自归乡。”
“此等奸贼,祸国殃民,罪该万死!”
即便裴世清涵养极深、素来沉稳温和,听闻此事,也忍不住厉声怒斥,难掩胸中愤懑。
他忧心忡忡道:“家主身陷敌营、生死未归,族中便群龙无首。诸多宗族大事无从定夺,子弟前路迷茫、人心浮动,整个裴氏,已然陷入掣肘僵局。”
裴爽稍作沉吟,转而问道:“叔父,裴仁基公近况如何?李密兵败覆灭,他父子二人可曾顺利脱身?”
“裴仁基、裴行俨父子如今滞留洛阳,依附皇泰帝政权。”
裴爽眉头紧蹙,面露忧色:“侄儿听闻洛阳朝堂内斗不休、乱象丛生,王世充与卢楚一众大臣势同水火、互相倾轧,绝非安居之地。”
裴世清沉默片刻,缓缓道:“乱世求存,本就是多方布局。裴家子弟分驻各方、各投一主,多留一条路,便多一分生机。”
这便是顶级世家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