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武看着那颗历经劫难、被砸了无数石头、却依旧锃亮反光的脑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是在镇妖古洞外。
阳光照在和尚光头上锃亮反光,他嘴贱:“师父,你这脑袋能当镜子用,早上省了买镜子的钱。”
而和尚合十,眼皮都不抬:“施主,你的头发虽然多,但防不住脑仁少。”
一晃,这么久了。
他们一起经历了佛道双印,一起硬撼玄熊,一起在崩塌的洞厅里,一个撑钟,一个炸石。
这颗光头,还是那么亮。
而那嘴贱的毛病——
方武觉得,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血丝的牙,看着释无妄,大声调侃道:
“无妄师父。”
“你这脑袋,历经劫难,还能反光——”
“早上起来,真能当镜子使啊!”
话音落下。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方蛮儿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噗嗤”一声,没忍住,捂着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林玉娇本来正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听到这话,脚步骤然一顿,扭过头,死死盯着释无妄那颗反光的脑袋,嘴角,疯狂上扬,最后,实在没忍住,“哈哈哈哈”地大笑出声,笑得手里的药碗都差点摔了!
“哈哈哈哈!方武!你……你又来了!你这嘴啊!哈哈哈!”
林玉娇笑得花枝乱颤,美眸里全是泪水,一边笑,一边指着方武:
“同一个梗!你居然还敢用第二次!你居然还敢在同一个和尚面前,提镜子!哈哈哈!笑死我了!”
墨玉林从帐篷外探进半个脑袋,推了推眼镜,看着那颗光头,也跟着“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神回复预警!神回复预警啊!方兄,你又来了!你这嘴,是真不长记性啊!”
凌沧澜靠在门框上,晃着手里的酒葫芦,看着这一幕,脸上那抹玩味的笑,越来越浓,悠悠地说道:
“啧啧,同一个坑,摔两次。肌肉兄台,你这辈子,怕是都逃不出无妄大师这张嘴了。”
而释无妄——
和尚缓缓地,抬起了眼皮。
那双清澈、平和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怒意,也没有半点尴尬。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虚弱、却又极其淡定的姿态,双手合十,眼皮都不抬一下,甚至,连看都没看方武一眼。
仿佛,方武说的不是他的头,而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然后,他用那沙哑,却依旧平稳的声音,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反呛了一句:
“施主。”
“你的头发虽然多。”
“但也防不住——脑仁少啊。”
“轰!”
方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整个帐篷,死一般寂静。
一秒。
整整一秒的死寂。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蛮儿第一个爆笑出声,笑得直接从床边滚了下去,捂着肚子,在地上直打滚,眼泪都飙出来了:
“哈哈哈哈!哥!脑仁少!哈哈哈哈!大师说你脑仁少!”
“哈哈哈哈!不行了,笑死我了!让你嘴贱!让你嘴贱!哈哈哈哈!”
林玉娇也笑疯了,她扶着帐篷的柱子,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指着方武:
“方武!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你那张嘴,也有被人怼得没话说的时候!哈哈哈哈!”
墨玉林在门外,笑得直拍大腿,眼镜都笑歪了:
“完胜!完胜啊!方兄,你输得彻彻底底!人家大师一句话,直接把你钉死在耻辱柱上了!”
凌沧澜仰头灌了一口酒,笑得肩膀直抖,好不容易咽下去,才喘着气说道:
“妙啊!同一个招式,对圣斗士用第二次是没用的,但对肌肉兄台,显然……不仅有用,而且效果拔群!”
方武躺在病床上,双臂骨折,动弹不得,胸口还缠着绷带。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想说自己头发多是因为聪明绝顶。
想说这和尚不按套路出牌,明明虚弱成这样了,嘴皮子还是这么利索。
想说老子好歹也是八极组的组长,你就不能给点面子?
但憋了半天,看着释无妄那张苍白、虚弱、却依旧淡定得让人想揍他的脸。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甚至还带着一丝“你奈我何”的平和。
最终,方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服气,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对着释无妄,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
那张向来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心服口服。
“……和尚。”
方武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声音不大,却异常诚恳:
“你赢了。”
……
帐篷里的笑声,渐渐平息。
众人笑也笑够了,闹也闹够了。
但笑着笑着,所有人的脸上,那劫后余生的轻松,却一点点,褪了下去。
因为,他们知道——
这不是结束。
那块残片,还在。
那道上古禁制的裂隙,还在。
那座塌了半边的秦岭,还在。
而那股,比天魔波旬还要古老、还要恐怖的气息,也在。
释无妄靠在床头,双手合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再无半点玩笑之意,只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杀。
他看着方武,也看着帐篷里的所有人,声音,低沉,却清晰,如同暮鼓晨钟,狠狠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不是结束。”
“那残片,是‘上古大禁’的一角。”
“它裂了——”
和尚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说明大禁整体——在松动。”
方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释无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心脏,也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大禁是什么?”
他沉声问道。
释无妄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转过头。
透过帐篷敞开的门帘,望向了远处。
那是东方的方向。
是秦城的方向。
和尚的目光,深邃,悠远,带着一种看透了千年沧桑的悲悯,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他看着那片遥远的天际,看着秦城的方向,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回荡,如同宣告着末日的钟声:
“锁龙井、昆仑、这镇妖古洞……”
“都是大禁的节点。”
“如今——”
“已在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