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事就是这样。
老陈头把心中的酸楚,硬生生咽了下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刘党贵媳妇的方向继续作揖。
“党贵媳妇,俺孙女不懂事,俺替她给你赔不是了——”
刘党贵媳妇趴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心口,另一只手拍着地面,干嚎不带泪,就像招魂贾大妈那样。
“哎呦…哎呦…可吓死我了!”
“我这心脏本来就不好,被她这一刀吓得差点犯了病!不行……这不去县医院做个全身检查,这事没完!”
旁边穿碎花衬衫的胖大妈,立刻接上,手指头差点戳到老陈头脸上,“我说老陈头,你看看你把孙女惯成啥样了,拿着刀砍人,刚才还差点砍到我。”
“这是疯子才干的事!”
“就是!老陈家的种就这样…她不是少了爹……少了点教养。”
另一个矮胖妇女,叉着腰帮腔,本来说少爹妈管教,但感觉太吝啬了,还是改成了少了点教养,不过那彪悍的模样依旧吝啬,依旧野蛮。
老陈头全都听着。
他一个一个点头,一个一个作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硬撑着笑。
“是是是,俺没管教好…俺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说得轻巧!”
刘党贵媳妇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嗓门又尖又利,“你管得了吗你?你看看她那德行!染个金毛,胳膊还纹个花儿,拿刀砍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这哪是姑娘家?这分明是街上混的!”
“党贵媳妇,俺孙女她不是坏人……”老陈头嗫嚅着嘴解释。
“不是坏人能动刀?”
“不是坏人能把我吓成这样?”
刘党贵媳妇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在老陈头胸口戳了两下。
“我告诉你老陈头,今天这事你要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躺在这儿不走了!我这心脏病要是犯了,你掏医药费!”
“俺掏,俺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面对那么多人,有时候有理也是没理。
“你掏得起吗你!”
胖大妈在旁边冷笑一声,“你看你家那破房子,木头梁子都快塌了,你拿啥掏?”
老陈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这条腿刚打上石膏,现在还疼得钻心,每作一个揖都得扶着车斗边缘才能站稳。
可他感觉不到腿疼,心里的难受,比腿更疼。
他除了点头陪笑,除了作揖,除了把那张老脸,挤出一个又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能做什么。
他又求到刘党和跟前,知道这才是正主。“支书啊……”老陈头赔着笑。
“你看都是一场误会,就让大家散了吧。俺回去好好管教孙女,以后再也不让她动刀了。”
“散了?可能吗!”
刘党和双手背在身后,镜片后面的小眼睛,冷冷地俯视着这个小老头,那个表情就像在看,一块挡在路中间的,半截破砖头一样。
“老陈头,你孙女陈倩倩手持尖刀,是村里的不安全因素。刚才多少人亲眼看见了?”
“刀差点都砍到人身上了!这是治安事件!必须清除!”
刘党和顿了顿,扶了扶眼镜框,声音更加冠冕堂皇,“还有,我今天上午上乡里开会,乡里说了,最近周边几个村小偷小摸频发……”
“我看你孙女就不像个好人!”
“出去那么多年,干什么工作也说不清楚,染个金毛纹个纹身,现在又拿刀砍人——你说她不是社会闲散人员,谁信?”
“去把这个女混混,就押起来,明天送到派出所去。”
刘党和一声令下,刚才那些碍于老陈头这张老脸,往后退了几步的闲汉们,又重新围了上来。
一圈人把陈倩倩堵在老枣树底下,有的抄着麻绳,有的拄着铁锹,有的叼着烟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丢了面子的刘金磊正窝着一肚子火,捂着手背站在人群最前面,嘴里骂骂咧咧,但那双眼睛,却从头到尾没离开过,陈倩倩的身子。
那眼神黏糊糊的,还带着油花,又脏又腻。旁边几个男人拿胳膊肘互相捅来捅去,嘿嘿笑着不知道在嘀咕什么龌龊话。
看着这场面,
老陈头心里像被刀剜了一块。
自己的孙女自己知道,她从小没了爹娘,在外面吃尽了苦头,可她从来不偷不抢不干坏事。
她染头发纹那花不愣登的东西,是因为她这样,不会被欺负。
她拿刀砍人,是因为那些王八蛋推倒了自家的院墙。
可是,没法儿啊。
农村就是这样,有势力的就会欺负没势力的,特别像他们这样的孤寡老人,都是吃绝户的。
他陈国林这辈子活得像一条老狗,被人踢了一脚还得摇尾巴,他认了;可他的孙女不该受这个罪。
她才多大,她还要嫁人,还要过日子,还要活得像个人样——不能就这么被毁了。
心一横,老陈头颤抖着,
……跪在地上。
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就这么磕在水泥地上,疼的他心里难受,声音沙哑又撕裂。
老陈头眼角那沟壑皱纹里,
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支书…俺孙女儿她是个好人呀…她还是为了我!她不是为了她自己!”
“你和刘党贵说说,房子俺不要了…”
“放过…放过俺孙女吧!”
老陈头说“房子不要了”的时候,嗓子像被人掐住了。这房子是他这辈子唯二的东西了,还有剩下的两亩地,这就是他唯一的念想。
儿子活着的时候说要翻新,没翻成。
儿子死了,他守着这破房子,守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守着儿子结婚那年种的树根,守着儿媳在屋里贴的,那张发黄的老天爷像,守了几十年。
现在,他连这一点念想,都不要了。
他只求孙女别被这些人带走。
农村都是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