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崔玉阑脸都青了。
“你!”
“还有春嬷嬷。”沈照棠根本没给她插嘴的空,“她昨夜在外所里亲口认了,除了二夫人,她嘴里还提过一个‘云姑娘’。侯府后院这些年,除了陆大小姐,谁还能被你们这样敬着叫一声‘云姑娘’?”
陆云葭捏着袖口的手终于绷紧了。
她没想到,春嬷嬷竟连这一步都吐了。
沈蘅初已经完全坐不住了。
“葭儿。”她声音沉下去,“昨夜你到底去了没有?”
陆云葭立刻转身看她,眼眶一红,声音都轻颤起来。
“母亲,您也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要你告诉我实话。”
“实话就是没有。”陆云葭委屈得恰到好处,“我这几日确实听说侯府婚事起了波折,也知道外祖母身子不好,心里着急,才叫人递信问了几句。至于后院、柳姨娘、什么二十年前的产房,我根本一概不知。三姑娘若因一只耳坠便认定是我,那我也无话可说。”
厅里几个伺候的婆子都悄悄交换眼色。
一只耳坠,一句口供,话已经扎进去了,却还差一记能当堂钉死人的实证。
崔玉阑见势,立刻叹道:“三丫头,你昨夜受了刺激,我和老夫人都能体谅。可你不能因为自己婚事不顺,就见谁咬谁。”
婚事不顺。
这四个字说得轻巧,像昨夜不是他们把她往死里塞。
沈照棠刚要开口,却听见沈蘅初忽然问:“你昨夜为什么会查到二十年前生产那夜?”
厅里几人都一怔。
连陆云葭都看向了她。
沈蘅初脸色不算好,手却压得很稳。
若只是替嫁闹崩,绝不会一路扯到柳月疏、旧稳婆和她当年在侯府待产那一夜。她脑子里那些多年无人碰过的碎影,正被沈照棠一句句往一处逼。
沈照棠迎着她的目光。她原以为,真到这一刻,半枚锁、木牌、系带都会被她一股脑摔出来。可话到唇边,竟只剩一句:
“夫人若有一天忽然知道,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未必就是自己以为的那一个,夫人会不会查?”
沈蘅初心头猛地一窒。
她看着沈照棠,半晌没说话。
厅里静得只剩炭火细响。
崔玉阑先坐不住了:“三丫头,你这话什么意思?当着陆夫人的面,你还想挑拨什么?”
沈照棠没有理她,只把那只耳坠收了起来。
“今日我只是来认一认人。”她淡声道,“既然陆大小姐说昨夜没来,那我记下了。可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一句‘没来’就自己消失。”
陆云葭脸色终于淡了些:“三姑娘似乎总爱把话说一半。”
“因为剩下一半,迟早有人要自己说。”沈照棠看着她,“陆大小姐不急,我也不急。”
话音轻飘飘落下,厅里却没人敢接。
陆云葭第一次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这个人不像在胡乱咬人,她像手里已经攥着什么,只是在等更合适的时候落下来。
沈蘅初正要再说什么,外头忽然有嬷嬷慌慌张张进来回话:“老夫人,外头说大理寺的人来了,送了封验物文书,请三姑娘亲自接看。”
老夫人脸色一变。
崔玉阑更是手都凉了。
闻既白的人,竟把东西送到了侯府门口。
沈照棠却一点都不意外。
她转身朝老夫人福了福。
“祖母,既然大理寺有文书,我先去接。”她说完,又看向沈蘅初,“夫人若真想知道我为何会查到二十年前,不妨在侯府多留一会儿。”
“有些人瞒得太久,终归会露。”
她说完便走。
珠帘在她身后轻轻一晃,厅里众人的脸色却一张比一张难看。
沈蘅初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心口那股异样越压越重。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趟进京,恐怕不会只是走一趟外家那么简单。
甚至连这座她出嫁前住了十几年的侯府,都忽然陌生起来。像每一扇门后、每一盏灯下,都还压着她从前从没真正看见过的旧事。
而陆云葭等她离开后,才缓缓松开袖中的手。
掌心里已经全是汗。
崔玉阑朝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别慌。”
陆云葭却没看她,只盯着帘外。
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有回高热不退,沈蘅初连夜守了她一整宿。崔玉阑第二日进门,看见她颈上的银锁歪了,脸色竟比她这个病人还白,伸手便替她压回了衣领里,还叮嘱她一句,往后再热,也不许当着外人把领口扯开。
那时她不懂。
只当是首饰贵重,怕丢。
可如今再想,崔玉阑那副样子,哪里是怕丢。
她分明是怕人看见。
过了片刻,她忽然极轻地问了一句:
“她右肩后,是不是有颗朱砂痣?”
一句话出来,崔玉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她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没答出来。
这一停,厅里谁都看懂了几分。
陆云葭喉间发紧,这才明白,沈照棠昨夜不是乱咬。她是顺着旧疤,一寸寸摸到了骨头。
若朱砂痣也对上,那耳坠、银锁、周婆子、柳月疏,便全不是巧合。
崔玉阑昨夜在信里最怕的事,正在她眼前成形。
她第一次后悔,昨夜不该亲自去侯府,不该去问柳月疏,更不该把那只耳坠落下。
可世上最迟的,偏偏就是后悔。
厅里没人说话。
可陆云葭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压不回昨夜以前的样子了。
她最怕的那道缝,已经被人撬开了口。
而且,是当着沈蘅初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