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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当街碰旧锁

两人指尖相碰的那一瞬,沈照棠目光落到她袖口。

深青细锦。

袖口边缘起了极细的一点抽丝,和昨夜周婆子指甲缝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果然是你。”沈照棠低声道,“连袖口都还没换干净。”

陆云葭呼吸一乱:“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照棠盯着她袖口,“周婆子手里攥出的深青细线,和你今日穿的,是同一色,同一路锦。陆大小姐昨夜到底是去问旧事,还是亲自去送人上路?”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顿时哗然。

“杀人?”

“这可不敢乱说!”

陆云葭脸色彻底白了。

她没想到,连袖口一点抽丝都逃不过她的眼。

偏偏就在这时,街口又传来一阵人声。

一辆更宽敞的青漆马车停下,车门一开,沈蘅初扶着嬷嬷的手匆匆下了车。

她原本是去慈安寺还愿,半路却听说陆云葭身边的嬷嬷先来了东市,又有人急急回报说银楼后巷起了争执,这才改道赶来。

她刚挤开人群,便看见沈照棠拽着陆云葭披风,而陆云葭胸前的银锁露了出来,脸色惨白。

“住手!”

沈蘅初心口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一把扯开了沈照棠的手。

“放开她!”

这一句不重,却像鞭子抽在沈照棠耳边。

她手指一松,披风自她掌中滑开。

陆云葭立刻扑到沈蘅初怀里,眼泪说来就来。

“母亲……”

她声音发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只是想来银楼取回前些日子定的佛珠,谁知三姑娘突然拦住我,非说我脖子上的锁和什么死人扯得上关系,还当街扯我衣裳……”

沈蘅初脸色沉得厉害。

侯府厅上那点摇晃,到这里反倒被她压住了。无论真相是什么,当街这一刻,她都得先把人护住。

“三姑娘。”她看向沈照棠,语气比先前重了不少,“你有委屈,可以同我说,也可以去大理寺说。可你不该当街动她贴身之物。”

沈照棠望着她,一时竟没说话。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幕。

可真等沈蘅初站在自己面前,护住陆云葭,说出“你不该动她贴身之物”的时候,她胸口还是像被人生生攥了一把。

前世如此。

今生还是如此。

她永远先护的,都是另一个人。

“夫人既然都看见了。”沈照棠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得近乎冷,“那就也看清一点。她脖子上那枚锁,和昨夜周婆子死前攥着的半枚,是一对。”

沈蘅初眉心狠狠一跳。

“你说什么?”

“我说——”沈照棠一字一句,“你怀里这个女儿,戴着的,可能不是她自己的认物。”

陆云葭哭声一滞,随即更厉害地往沈蘅初怀里缩。

“母亲,她疯了……她就是恨昨夜婚事崩了,恨侯府丢人,所以逮着谁都要撕……”

“陆云葭。”沈照棠盯着她,“你昨夜去柳姨娘屋里问产房,前夜去找周婆子,今日又急着来修锁。你是真当所有人都死了,还是觉得这世上就你一个人会怕?”

沈蘅初抱着陆云葭的手,慢慢收紧。

她听进去了,也看清了。那枚锁不是寻常京式银锁,边角圆润,花纹偏软,确是江南手艺。最要命的是那半朵海棠,她见过。很多年前,陆惟谦拿锁样给她挑,她嫌牡丹太俗、如意太满,最后点的,正是海棠。

念头只一掠,她后背便凉透了。

可这会儿当街围着这么多人,陆云葭又抖成这样,她不可能顺着沈照棠的话,当众把锁摘下来。

就在这时,灰衣随从终于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陆夫人。”他抱拳,声音不高,却足够周围一圈人都听见,“大理寺昨夜已封存周婆子尸身和案中旧锁残半。若陆大小姐脖子上的锁当真无碍,不妨交外所一验,也好自证。”

这一句更像往沸油里泼了把火。

沈蘅初眼神陡然冷下去。

“大理寺查案,我自不会拦。”她道,“可我陆家的女儿,不会在大街上被人围观着解贴身认物。若要验,便去该去的地方,当着该当的人验。”

灰衣随从不再多言,退开半步。

这话说得也没错。

可陆云葭脸上的白,却已经藏不住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低低说了一句:“若真清白,何至于怕成这样……”

声音不大。

却足够扎耳。

陆云葭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眼泪掉得更凶。

她知道,今天这道口子已经开了。

就算沈蘅初当众护住她,这条街上的话,也拦不全。

而且最可怕的,不是旁人怀疑。

是沈蘅初方才那一瞬的眼神。

陆云葭太熟悉这个眼神了。沈蘅初每逢盘陆家大账、看铺子旧契、发觉哪里对不上时,就是这样的眼神。她一旦起了疑,绝不会只听哭诉。

更何况这里是东市。半条街都是认得陆家车马、也认得侯府门脸的人,今日这一闹,不出一个时辰,就会从银楼后巷传进各家后宅。

传得越快,她越难把这枚锁重新藏回衣领里。

偏偏就在此时,侯府的人也赶到了。

带头的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嬷嬷,一来便尖声道:“三姑娘,老夫人请您立刻回府!当街冲撞陆大小姐,侯府的脸都让您丢尽了!”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婆子,显然是来拿人的。

春桃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往前拦。

沈照棠却抬手止住她。

她看着那嬷嬷,又看了眼沈蘅初怀里仍死死捂着锁的陆云葭,忽然笑了一下。

“回府?”

“好啊。”

她把那只耳坠往嬷嬷怀里一抛,声音冷得像冰面裂开。

“不是要问罪么?”

“正好。”

“祠堂前头,有祖宗牌位看着,话也能说得更清楚些。”

她今天把路堵到这儿,等的本就不是一句认错。

她等的是侯府不敢再躲,只能把这笔烂账搬到祖宗牌位前去算。

只要进了祠堂,今天这枚锁、这只耳坠、这条命,就再不是谁三言两语能糊过去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