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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旧谱压旧字

崔玉阑终于急了:“一群下人乱写乱记的东西,算什么证据!”

“那什么才算?”沈照棠看着她,“二夫人是要等周婆子从河里自己爬上来,还是要等那页被你们压住的原谱亲口说话?”

崔玉阑被她堵得眼前发黑,猛地转头去看沈伯庸。

沈伯庸知道再任她开口,只会越描越黑。

他往前一步,仍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

“照棠。”他温声道,“今夜查到这里,已经够乱了。几本旧册、一张药簿、几行模糊旧字,还不足以立刻翻天。再往下,便得更慎重。”

“二叔所谓慎重,是想缓一夜?”沈照棠问。

“我是怕你把家里逼到死角。”沈伯庸叹道,“人一到死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若真想保柳姨娘,真想把事情查清,就不该把刀一口气全递出来。”

话听着像提醒,落进人耳里却全是威胁。

沈照棠还没说话,门外灰衣随从已冷冷接上:“沈二爷若是想劝三姑娘惜命,不如先劝侯府自己少动杀心。”

沈伯庸目光一寒。

可终究没接这句。

大理寺的人就在外头,他再接下去,只会把自己送到闻既白刀口上。

沈蘅初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转过身。

她先看了一眼那页压着旧字的族谱,又看向陆云葭。

陆云葭坐在长凳边,脸色白得像纸。披风领口裹得更严,像生怕旁人再往那里看一眼。她察觉沈蘅初的视线,下意识攥紧了颈前衣襟。

陆云葭这一攥,叫沈蘅初心里最后那点硬撑也塌了一截。

“葭儿。”她声音很轻。

陆云葭立刻抬头,眼里已经泛了水光:“母亲……”

“把锁给我。”

这一句出来,祠堂外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崔玉阑脸都白了:“蘅初姐姐!”

沈蘅初没理她。

她只看着陆云葭,一字一句道:“今夜三更前,把你颈上的锁送到我房里。”

陆云葭像没听懂,怔了两息,眼泪才一下涌上来。

“母亲,那是您从小替我戴着的……”

“我知道。”沈蘅初道,“所以我才要亲自看。”

“可它只是个护身锁!”陆云葭声音发抖,“一页旧谱,一句药簿,便叫您连我的锁都要拿去验?母亲,您是不是也信了她?”

沈蘅初心口被她这一句撞得生疼。

若是昨日、若是今日进城前、甚至若是今晨城门口,她都不会这样逼她。

可现在不一样。

那页压着“蘅初”和“女”的旧谱,那本记着“抱养”的上谱日册,那张写着“小产后血崩”的药房簿,全都摊在她眼前。

她再装看不见,便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我信证据。”她压着嗓子道,“也信我自己的眼。”

陆云葭脸上的泪一下僵住了。

沈蘅初从未对她说过这样重的话。

“母亲……”陆云葭像是终于怕到极处,膝行着往前挪了一步,抬手去抓她衣摆,“您还记不记得,我六岁那年出痘,高热三天不退,是您抱着我整夜拿冷帕子敷。七岁学骑小马摔断了手,也是您守着我,连药都亲自喂。您那时候说过,不管我是不是会闯祸,都是您亲手养大的孩子。”

她哭得一抽一抽,声音却字字都往人最软的地方扎。

“如今就因为几页旧纸,您连我脖子上的东西都要拿去验。母亲,若我不是您的孩子,那这些年您疼我的那些时候,又算什么?”

沈蘅初眼眶猛地一热。

那些旧事,她当然都记得。

陆云葭第一次叫她“母亲”,是在陆家别院廊下,才丁点大的孩子,抱着她的裙角不肯松。后来她病了、哭了、受委屈了,头一个找的也都是她。她把这孩子从婴儿抱到如今,给她挑衣、教她写字、带她回江南、领她见陆家族老,哪一样不是亲手。

可也正因为都记得,她才更清楚,陆云葭此刻句句都在求情分,却没有一句,敢替那枚锁说一句准话。

崔玉阑见势不对,忙上前去扶她:“云姑娘别怕,你母亲只是……”

“二夫人。”沈蘅初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冷得几乎不像平日那个温和的陆夫人,“这是我和我女儿的事。”

一句“我女儿”,叫陆云葭心里更冷。

因为她听得出来。

沈蘅初此刻这句,不像从前那样笃定。

像是在逼自己信。

“三更前,把锁送来。”沈蘅初收回目光,“你若不送,我亲自去取。”

五叔公当即沉声补了一句:“从现在起,陆云葭住处留人看着。老夫人院里、二房院里,也各派两个人守门。今夜谁都别说自己无辜,等明早把话说清了再哭不迟。”

老夫人脸色一沉:“五叔公,你这是把侯府当犯宅了?”

“若不是有人把祖宗牌位下的族谱都敢换,谁愿意深更半夜守你们的门?”五叔公拄着拐杖,目光冷得发硬,“今夜谁敢乱动,明日就先拿谁问。”

崔玉阑嘴唇白了白,再不敢说话。

陆云葭指尖却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她看得出来,这一回不是吓她。

沈照棠看着这一幕,心口没有半点快意,反倒更冷。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陆云葭是真的怕了。

而真正的硬仗,也才刚刚开始。

并且,再没有谁能替她把这一夜重新按回黑里。

这一页,谁也翻不回去了。

连遮羞布都没了。

只剩硬账。

再无侥幸。

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