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儿。”她低声开口,“写吧。”
陆云葭猛地抬头,看向她。
这一眼里,有慌,也有不敢置信。
沈蘅初却没有再替她圆,也没有再给她找退路。
“写。”她又说了一遍。
陆云葭终于知道,自己没有路退了。
她慢慢伸出手,把笔拿了起来。
笔杆明明不重,落在她指间,却像有千斤沉。
祠堂里所有人都盯着她。
她垂着眼,看着那张抄纸,看得越久,额角的冷汗便越细。
旧码她不是全不认得。
可她认得的只是皮毛。
真落到笔下,顺序、写法、转码、最后怎么收尾,她全是乱的。
她只能硬着头皮先写。
第一笔落下。
沈照棠眼神就冷了。
陆云葭写的是最寻常的旧码写法,甚至把“二十七”里最要紧的那道旧转码省了。
她自己也察觉不对,手一抖,墨便晕大了一团。
“怎么停了?”五叔公皱眉。
陆云葭咬着牙,硬着头皮继续写。
第二行更乱。
她把“云锦”的货码顺手写成了内库布匹常用的通货记号,而不是陆家嫡支暗账里沿用多年的旧标。至于“折银三百六十两”,更是直接用了常记的旧码写法,连转码的收尾都错了。
写到最后一笔时,祠堂里已经没人说话。
因为就算不懂旧码的人,也看得出她这行字写得磕磕绊绊,像边猜边蒙。
沈伯庸终于开口,像还想替她留一线:“多年不用,手生也是有的。只凭这一笔,未免太苛。”
“那便不验整笔。”沈照棠像是早等着他这句,伸手把另一张空纸推到陆云葭面前,“陆大小姐,把‘二十七’的起手写法单独写一遍,再把‘云锦’那道旧记号另落一笔。都不必连账,只写最简单的两处。”
陆云葭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她捏着笔,盯着空纸看了好一会儿,才颤着手落下第一笔。可那一笔刚出,沈蘅初眼底就沉了下去。
又错了。
连最起头的转码都错。
至于“云锦”的旧货记,她更是停了半天,最后硬写了个通货常码上去,和陆家嫡支暗账里沿用多年的标法根本不是一路。
五叔公虽然不懂旧码,可看样纸再看她新写的,也看出了不对:“怎么一张照着一张,都能写成两样?”
陆云葭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记岔了。”
“记岔一次,是手生。”沈照棠把她方才新写的那两笔拎起来,平平放到样纸旁边,“可起码错、货记错、收口也错,这不是记岔,是压根没学明白。”
沈伯庸皱眉道:“你一个姑娘家,倒像比陆家出来的人还懂这些。”
“我不必同二叔解释我为什么懂。”沈照棠道,“我只问陆大小姐一句。陆家旧码里,布匹这一笔先转几道?”
陆云葭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那再换个更简单的。”沈照棠盯着她,“云锦入内记,用哪道收口?”
陆云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这两个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
满祠堂的人都看着她。
她张着嘴,喉咙像被什么堵死,连一句像样的圆场都挤不出来。
沈蘅初脸色一点点白了。
这套旧码,是她当年亲手跟陆惟谦学的。
她太清楚真正会写的人落笔是什么样了。
陆云葭写完,手心里已经全是汗。她抬起头,勉强道:“时隔多年,我有些生疏……”
“生疏?”沈照棠轻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指尖点在第一笔上。
“陆家旧码里,二十七的起手不是这样。”
她又点向第二处。
“云锦的内记也不是这个。”
再往下。
“至于折银三百六十两,你连转码那一笔都没写。”
她一句一句说得并不快。
可每说一句,陆云葭脸上的血色就褪一分。
老夫人先坐不住了:“你胡说!几笔鬼画符,谁知道什么对不对!”
“我知道。”
说这话的,不是沈照棠。
而是沈蘅初。
满祠堂的人都愣住了。
她缓缓站起身,脸色白得厉害,目光却第一次从陆云葭脸上完全移开,落在那张写坏的旧码上。
“陆家旧码,我认。”她声音很轻,却压得满屋人都不敢动,“这不是陆家的写法。”
陆云葭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像还想解释什么。
可沈蘅初已经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里没有昨夜的犹豫,没有街上的护短,也没有这些年一贯的纵容。
只剩一种被生生撕开的清醒。
陆云葭跪坐在那里,像一下被抽去了骨头。
她下意识想去抓沈蘅初的裙角,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再也装不回那个会让母亲心软的陆家嫡女了。
老夫人嘴唇动了动,像还想护一句,可对上沈蘅初那双发白的眼,话竟生生卡住。
沈伯庸也沉着脸没开口。
事情翻到这里,谁都知道,再替陆云葭圆一句,便等于把昨夜那些旧簿、今晨这支笔,全都当成笑话。
祠堂里静得落针可闻,灯火照在众人脸上,连那些还想装糊涂的人都躲不开了。
“葭儿。”她嗓子发哑,“陆家的嫡女,不会连这个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