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妈妈被推到祠堂中央时,两条腿都是软的,几乎站不住。
她一抬头,看见的是满屋人的脸。
看见沈蘅初。
看见陆云葭。
也看见沈照棠。
她瞳孔猛地一缩,下一瞬便扑通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你是该死。”五叔公冷声道,“可死也得先把话说干净。”
许妈妈浑身都在抖。
她像是知道自己今日再躲不过,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勉强吐出声来:“老奴……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沈照棠看着她,“不知道你今晨为什么悬梁?不知道你烧的是什么?还是不知道,二十年前你跟着谁,抱过哪个孩子?”
许妈妈脸色更白。
她下意识去看老夫人。
可老夫人只是死死盯着她,眼神冷得瘆人。
那眼神不是护,是要她闭嘴。
许妈妈心里猛地一凉。
她跟着老夫人几十年,比谁都清楚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事情没露时,她是能用的老人;事情真露了,她也不过是个随时能被推出去的奴才。
“许妈妈。”沈蘅初终于开口。
她站起身,手还在微微发抖,声音却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你看着我,说实话。”
许妈妈喉头一滚,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大姑娘……”
这个久违的称呼一出口,连沈蘅初都僵了一瞬。
自她出嫁陆家后,府里早没人这么叫她了。
许妈妈伏在地上,哭得发颤。
“老奴不是想死,是老奴知道,若再不死,等会儿就更死不成了……”
“谁叫你死?”五叔公喝道。
许妈妈一颤,脸都埋到地上去。
“没、没人叫。”她语无伦次地摇头,“是老奴自己怕,老奴自己知道今日躲不过了……”
“那就从头说。”沈照棠道,“从你今晨烧的那几张纸开始。”
灰衣随从抬手,身后一个差役立刻把从耳房里搜出来的东西放到案上。
除了半截烧断的麻绳,还有一只翻倒的炭盆,和三片从火里抢出来的焦纸。
其中最大的一片,边角焦黑卷曲,正中却还勉强留着三个发红的小字:
长女安。
沈蘅初眼神猛地一震。
这三个字,昨夜她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过。
当年锁腹里夹着的,就是这三个字。
陆惟谦亲手写的。
许妈妈见她脸色变了,哭声更厉害。
“老奴不是想藏,是、是老奴昨夜回去一翻旧箱,才发现这角纸还在……当年那锁腹里的红纸,本该跟着那只锁一道毁掉的,可那夜太乱,二夫人只把锁抢走,红纸落在襁褓缝里,老奴后来怕惹祸,就一直夹在针线盒底下……”
“你说什么?”沈蘅初声音一下子哑了,“锁腹里的红纸?”
许妈妈不敢抬头。
“是……是。”
她哭着道:“那夜东暖阁里先落了个女婴,右肩后有颗朱砂小痣,腕上系着蓝线,襁褓角里还别着块刻陆字的小木牌。老奴记得清楚,周婆子接生完,陆家带来的认物就一并放在孩子身边了。后来您失血昏过去,老夫人把老奴和许妈妈、周婆子都叫到偏屋里……”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抖得更厉害。
“她说,大姑娘一走,侯府和陆家的路就断了。若叫陆家真生了嫡长女,往后什么都还是长房的。可若把这孩子留在侯府,压在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陆家那头再送个女婴过去,就不一样了……”
满祠堂的人,脸色齐齐变了。
老夫人厉声尖叫:“贱婢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老夫人自己心里清楚!”许妈妈像是被逼到绝路,反而也崩了,哭着抬起头,“那夜就是您亲口说的!是您叫周婆子把孩子抱去西下房,说柳姨娘刚好小产血崩,昏得不省人事,把孩子塞过去最稳当。也是您叫二夫人把另一个女婴装进陆家襁褓,先送回陆家别院!”
“你闭嘴!”
崔玉阑脸都白了,险些扑上去捂她的嘴。
灰衣随从一步上前,刀鞘一横,直接把她挡了回去。
“二夫人还是别急着动手。”他淡声道,“昨夜是锁,今晨是旧码,这会儿再当着祠堂众人的面堵嘴,只会更难看。”
崔玉阑硬生生僵在原地。
陆云葭整个人已经跪坐到了地上。
她嘴唇发抖,眼泪却像断了线一样往下砸。
她不是第一次怀疑自己的来路。
可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人把这一层皮生剥下来。
“那张纸……”沈蘅初死死盯着许妈妈,声音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长女安’那张纸,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许妈妈哭着摇头。
“老奴当年也不知道重要。只记得周婆子把锁从孩子身上解下来时,红纸掉出来了。二夫人只顾着抢锁,说陆家的锁样最认人,万不能留。老奴趁乱把那角纸塞进袖子里,本是想着哪日真出事,也好留个保命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像再也撑不住,整个人伏倒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老奴没想到,会拖到今日……”
祠堂里没人说话。
事情翻到这里,祠堂里再没人能拿“像”或“可能”往回圆。
沈蘅初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扶住供桌边角,才勉强没让自己栽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门房几乎是跑着冲进来,连跪都跪不稳。
“回、回老夫人,回五叔公……”
他大口喘着气,声音都变了调。
“陆家主到了!”
“车就在府门外,人已经下车,正往祠堂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