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压过青石,夜路越走越窄。周娘子被反绑在车厢一角,起先还咬着牙硬撑,走了半程,到底扛不住了,膝行着往前扑了一下。
“姑娘!姑娘!我还想起一件事!”
押她的差役一把按住她。
沈照棠隔着晃动的车帘看过去。
“说。”
周娘子抖得厉害。
“当年二老爷给韩婆子的,不止安置信一封。”
“二夫人酒后骂过,说二老爷最会留尾巴,除了安置韩婆子,他还单写过一张落户纸……”
“纸上写的是,把真孩子先挂在侯府柳氏名下,日后若要动,再往族谱里添改。”
柳氏。
柳姨娘。
沈照棠攥着半枚旧锁的手,陡然紧了一分。
所以她为什么会落进柳姨娘院里,为什么一个低位姨娘会突然得来一个孩子养,从来不是什么上头发善心。
是安排。
是这群人把她塞进侯府最偏、最不起眼、也最方便遮掩的地方。
而柳姨娘,多半从头到尾都只当那是上头丢下来的一条小命。
春桃听得眼神都冷了。
“连柳姨娘也一并骗了。”
周娘子忙不迭地点头。
“二夫人就是看准了她刚小产,整个人都空了。给她塞个孩子,她嘴上怕,心里却舍不得,往后便最好拿捏。”
“二夫人还说过,柳氏出身低,嘴软,给口饭、给点药钱,她就会把这孩子护得像命。护得越真,越没人往别处想……”
车厢里静了一瞬。
春桃牙关咬得发紧。
“她们连谁会真心疼姑娘,都先算进去了。”
周娘子见这条线有用,越发不敢藏着。
“还有……那张落户纸后来没准没毁。”
“二夫人骂二老爷胆小,说他什么都要留一手,怕哪天老夫人翻脸,自己手里没东西压人。”
“她说那纸不在二房书房,在……在二老爷自己常去的地方。”
闻既白在前头勒了勒缰绳。
“什么地方?”
周娘子努力回想,脸色发白。
“……像叫听雨斋。”
陆惟谦冷笑了一声。
“外宅藏婆子,私屋藏旧纸,他倒把自己活成了一本暗账。”
闻既白没有接这句。
他只把“听雨斋”三个字记进了心里。
今夜他们要抢的,怕已经不只是韩婆子这个活口。
还有那张足以把二十年脏账一笔钉死的落户纸。
车夫见他们真把“听雨斋”听进去了,连忙又往外倒。
“那地方就在东水门外一片旧竹林后头,门口挂着竹牌,不写主家名,只画一滴黑墨似的雨点。”
“二老爷偶尔会在那里见人,回来时身上总带酒味和沉香味。小的只送过两回,从不敢多看。”
闻既白应了一声,却把这句记得很死。
若落户纸真还在,十有八九就不在沈伯庸明面上的书房。
而在这种自以为最清雅、最不惹眼的外头私处。
陆惟谦听到这里,眼底那点压着的怒意反倒更沉了。
“他向来最会做这种事。”
“表面一副不沾尘的样子,背地里却把最脏的尾巴都藏到‘清净地方’去。”
“好像只要外头挂块竹牌、摆两本闲书,他做下的那些事便也跟着成了风雅。”
周持衡没接话,却默认了这句。
他们都明白,听雨斋这种地方,本就是给沈伯庸留退路用的。
明面上,他永远是侯府里那个会写帖、会待客、会端着脸面的二老爷。
可暗地里,他照样可以递信、藏纸、安置人、处理掉不该活的活口。
今夜接连撕出来的东西太多,二房、老夫人、沈伯庸已经不是一条线上的几个点。
而是一张开始主动往外掉灰的网。
慈安香铺很快到了。
铺面早已关门,门前果然挂着三盏旧莲灯,只是灯火已灭,只剩灯骨在风里轻轻摇。
后院小门半掩着。
分明是有人刚走不久。
闻既白下马后,只看了一眼那道门缝,神色便沉了。
“来迟半步。”
沈照棠也翻身下车,指尖攥着那半枚银锁,心却反而更静。
门没关死,不是疏忽。
是仓促。
有人刚从这里撤。
慈安香铺后院里,今夜一定还有值得她们抢着搬走的东西。
她垂眼往下扫了一圈,很快便看见门槛边的新泥印。
不是一两个人进出的散脚印。
是重物拖过后,又被人匆匆抹乱的痕。
门内还飘着一缕很淡的甜奶味,和香灰气混在一起,乍闻不显,细闻却刺人。
周持衡也闻到了,神色发沉。
“这味儿不像今夜才有。”
“像有过婴孩旧物在这地方放了很久,木头和墙缝都吃住了。”
春桃站在门边,借着月色朝里看了一眼,心头又是一缩。
后院地上歪着一只破竹篮,篮里还剩半截旧红绳。靠西墙角则翻着一只木盆,盆底压着几片已经干裂的婴儿绵布。最里侧的偏房窗纸新糊过,偏偏门框下沿却磨得发亮,分明这些年常常有人从那扇门里进出,却不愿叫外头看见。
这哪里像寻常香铺后院。
分明像一处专门拿来中转见不得光东西的旧窝。
她一步迈上石阶,抬手推门。
门开的一瞬,里头先传出一阵极轻的摇铃声。
不是风吹。
像有人刚从暗门后退了一步,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闻既白眸色骤寒,抬手便把沈照棠拦到身后。
“里面还有人。”
他话音刚落,左右两边的差役便已贴墙散开。
一人去盯后夹道,一人去看偏窗。春桃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连院里那点甜奶味都一下发沉了。
若今夜慈安香铺里真还有人,那这个人,多半不是普通守铺的伙计。
而是知道后院旧事、知道谁来搬过东西,甚至知道暗门通向哪里的人。
这一脚若踹进去,掀开的恐怕就不止是一间旧香铺。
还是二十年前那条转孩子的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