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枚合上的锁,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是我的孩子……”
“这是我的孩子……”
她反反复复,只会说这一句。
陆云葭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纸证也好,口供也好,她还能哭、还能辩、还能咬死自己不过是不知情的孩子。可锁一合上,许多事便再没了回头路。
这东西,是沈蘅初亲手替头胎定的。
她自己都不可能认错。
陆云葭猛地扑上前。
“不是!”
“不过一枚旧锁,能说明什么!母亲,您别信,这一定是她们设的局,是她故意拿东西来诈您!”
她扑得太快,春桃都险些没拦住。可沈照棠只微微侧身,便叫她扑了个空。
陆云葭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眼泪糊了满脸,还想去抓沈蘅初的裙摆。
“母亲,我陪了您这么多年!您病时守着您的,是我;您梦魇时抱着您哭的,也是我。就算当年真有错,那也不是我做的。难道您如今真要为了这一枚锁,就把我这些年的情分全抹了么?”
若是方才,这话也许真能叫人心软一瞬。
可如今,沈蘅初看着她,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死透了。
她明白了,陆云葭今夜为什么会出现在祠堂,乌木匣里为什么会有那张便条。
“若旁录有我名,先取;若落户纸不净,先毁柳页。”
这个她疼了二十年的女儿,并不是全然不知。
她知道侯府有见不得光的旧事。
她更知道,一旦这些旧事翻开,第一个要保住的人,就是她自己。
沈蘅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摇晃没了。
她低头,看着陆云葭抓着自己裙边的手,声音哑得发裂。
“你陪了我这么多年,我没有亏待过你。”
“可我亲生女儿这些年被你占着名分、占着锁、占着我的眼和心时,我又亏待了她多少?”
陆云葭整个人一僵。
她最怕的终究还是来了。
不是纸被翻出来。
不是锁被合上。
是沈蘅初开始用“你”和“她”来分人。
她不再把她们放在同一边了。
沈伯庸眼见局势彻底失控,咬牙喝道:
“够了!”
“长姐,你别忘了这里是侯府祠堂!就算锁合上了又如何?人早养大了,名分也写了二十年。你如今若当众认这个庶女,丢的不是云葭的脸,是整个侯府和陆家的脸!”
周持衡听得都笑了,笑意却冷得很。
“到这一步,二老爷竟还敢拿脸面压人。”
沈蘅初缓缓抬头。
她眼里还挂着泪,声音却沉了下去。
“你也配跟我提侯府和陆家的脸?”
沈伯庸一噎。
祠堂里几个跟着二房的婆子全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蘅初一步步朝他走过去,手里还攥着那枚刚刚合上的锁。
“偷我孩子的是你们。”
“改我孩子名分的是你们。”
“把她塞进柳月疏院里,叫我眼睁睁错认二十年的,还是你们。”
“如今你倒告诉我,认回自己的亲生女儿,丢的是我的脸?”
若不是今夜这几页纸、这枚锁,被人硬生生翻到她眼前,她是不是还会继续错下去?
继续护着陆云葭。
继续把沈照棠挡在门外。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心里却又比哪一刻都清楚。
陆云葭小时候发热,她抱着守了一夜,药都是自己一口口试温了喂下去。
春宴那年,陆云葭红着眼说簪子丢了,沈照棠恰好从外头进来,袖口沾着泥。她连问都没多问,便先沉了脸,把人赶去偏院,不许上席。
去年冬里,沈照棠在廊下跪得脸色发白,她明明看见了,却只当没看见,因为陆云葭在屋里哭,说自己受了委屈。
原来这些年,不是她一次都没见过。
是她每一次,都先看向了错的人。
她明白了,为什么沈照棠看她时,总带着那种藏得很深的疏离。
不是天生冷。
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从来没给过她靠近的机会。
春桃站在一旁,眼眶也跟着发热。
她陪着姑娘走到今日,最清楚姑娘这些年是怎么把心一寸寸收回去的。不是不想要,是伸过手,却一次次被更偏的那只手先推开了。
沈蘅初站了很久,目光才重新落回沈照棠身上。
那目光太复杂。
愧、痛、怕、悔,全搅在一处。
像隔了二十年,才敢去看自己真正的孩子,却又怕看清之后,连自己都没资格站过去。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发颤。
“你……肩上那点红痕,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