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初把那枚合上的锁、乳水簿、批条和旁录一样样摆到供桌上。
“您今日就当着祖宗的面,告诉我一句。”
“二十年前,到底是谁,把我女儿抱走了?”
老夫人脸皮一抖,随即咬牙稳住。
“疯话!”
“什么你女儿我女儿,几张来路不明的破纸,也值当你半夜在祠堂里失心疯!”
沈蘅初竟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来路不明?”
她把乳水簿往前一推。
“青褓女肩窝一点红。”
又把批条推过去。
“肩红者回柳院,足朱者入陆府。”
再把那枚合好的长命锁拍到老夫人眼前。
“这是我亲手画样的锁。”
“锁能合,痕能对,旁录上写着照棠,乌木匣里还有陆云葭亲手留的便条。母亲,您还想说什么?”
老夫人嘴唇一抖。
可下一瞬,她竟又咬牙撑了起来。
“就算当年有些差错,那也是为了侯府!”
一句话出口,满堂俱静。
连沈伯庸都当场变了脸色。
“母亲!”
可这声已经晚了。
闻既白眼神倏地冷下来。
周持衡直接笑出了声。
“为了侯府?”
“把长姐的亲生女儿偷出来,塞进偏院,叫她认错别人的孩子这些年,这也叫为了侯府?”
老夫人被顶得脸色发青,索性把那层慈和皮彻底撕开。
“那又如何!”
“陆家那时掌着十三行,掌着金令,蘅初又只知道向着外姓夫家。她若抱着真女回陆家,侯府往后靠谁?”
“云葭生得好,养得也好,送去陆家,陆家照样会疼。照棠留在侯府,记在柳氏名下,不过就是委屈些,可她人到底还活着!”
“若不是侯府这些年养着她,她凭什么有命站到今天!”
这番话一落,连供桌上的烛火都像矮了半截。
沈照棠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原以为自己再听见什么,都不会比前世临死时更冷。
可真听见老夫人用这样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出“不过委屈些”“到底还活着”,心口那块地方还是像被人生生剜开。
在这些人眼里,她活着,本身就是一桩恩典。
而这一夜,轮到她们把那层假慈悲,亲口说给祖宗听了。
至于被偷走的名、被挪掉的婚、被糟蹋掉的人生,不过都是可以顺手抹过去的小事。
沈蘅初更像是当场挨了一耳光。
她从前只知道母亲强势,知道二房手狠,却从没想过,这桩偷换里,老夫人竟能恶到这个地步。
她眼里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了。
“所以在您眼里,”她一字一句地问,“我的孩子,只要活着,就配被你们这样糟蹋,是不是?”
老夫人被她看得,也有一瞬心虚。
可那点心虚很快又被“侯府不能倒”的执念压了回去。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若没有侯府,你以为你们一个个能站在这里说话?”
“家?”
沈照棠开口。
她声音不高,却直直往人心口里去。
“老夫人口中的家,是拿婴孩换钱脉、拿庶女替嫁、拿族谱埋活人的地方?”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钉在老夫人脸上。
“若这也配叫家,那这祠堂里的牌位,只怕都该重新挪一遍。”
老夫人瞳孔猛地一缩。
沈伯庸急得额角全是汗,还想再拦。
“照棠,你放肆!这里是侯府祠堂,不容你——”
“你也配提祠堂?”
沈照棠直接打断他。
“你方才在这里烧旁录、抢旧页、替自己抢后路的时候,可有半分记得这里是祖宗跟前?”
“你们一边拜着牌位,一边改着族谱,一边念着家声,一边拿我的命给侯府铺路。现在事情败了,倒想起祖宗来了?”
她这几句字字都往骨头上剐,刮得沈伯庸脸色青白交错。
祠堂里站着的几个老仆,听到这里,连头都不敢抬了。
他们有的人当年就在府里伺候。
有的人甚至亲眼见过柳月疏抱着孩子进出,却从来没把那一点疑心当回事。
如今真相被一层层撕开,谁也不敢说自己全然无辜。
老夫人却像被沈照棠这几句刺得更狠,索性连最后一层脸面都不要了。
“是,我拿你铺路了,又如何!”
“侯府若倒了,你以为你一个女子能落什么好?当年陆家势大,蘅初又一门心思向着夫家,我若不先把人按住,等她真把长房嫡女带进陆家,你叫二房三房往后靠谁活?”
“一个孩子换一条路,换侯府二十年喘气的机会,我哪里做错了!”
这话一出,连贴身扶着她的婆子都面色发白。
沈蘅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她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老夫人不是一时偏心,也不是被人蒙骗。
她是明明白白地选了侯府,选了二房,选了所谓家业与钱脉,然后把她的女儿推出去做了垫脚石。
周持衡眼底寒意沉得发黑。
“既是如此,便不是错抱,不是善后,更不是一时乱了手脚。”
“这是蓄意偷换嫡脉,蓄意改谱,蓄意谋算长房。”
“老夫人,这话你既自己认了,后头就别想再用一句顾全大局抹过去。”
老夫人胸口起伏得厉害,还想撑。
可她越撑,越显得那层脸皮底下的算计丑得发黑。
祠堂里没人再替她接这句。
连一向跟着二房转的两个老嬷嬷,这时都只敢缩着肩站在角落,连佛珠滚到脚边都不敢弯腰去捡。
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侯府今夜再也捂不住了。
不只是纸翻了,锁合了,痕对上了。
更是老夫人亲口认了,她当年不是一时糊涂。
她是算过,选过,舍过。
她舍掉的,偏偏就是长房这条真正该立住的血脉。
闻既白就在这时接了一句:
“看来今晚,侯府确实该重修族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