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棠接得极快。
她看向满厅人。
“先认证。”
“锁、痕、批条、落户纸、乳水簿、旁录、香火簿、旧残页,全在这里。只要诸位眼睛没瞎,先看证据,便知道今夜该认谁、不该认谁。”
她说到这里,目光转向陆云葭。
“尤其该认清,谁这些年站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陆云葭指尖一抖,眼泪几乎立刻就落了下来。
“妹妹,你何苦这样逼我……”
“别乱叫。”
沈蘅初直接打断她。
这一声不高,却像当场打了陆云葭一记耳光。
这也是今夜第一次,沈蘅初连“云葭”两个字都不再叫她。
陆云葭僵在那里,眼泪挂在脸上,连哭都像失了分寸。
沈蘅初却没再看她,只转头看向五叔公。
“五叔公,您辈分最长,规矩也最熟。今夜该怎么查,您定个次序。”
五叔公拄着拐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
“既开正厅,便按宗族公论的规矩来。先验物证,再听人证。物证、人证都对得上,再说认亲,再说族谱如何改。”
“若到那时还有人敢说这是胡闹,那就不是护家门,是护脏。”
这一句“护脏”落下,老夫人的脸皮都绷紧了。
沈伯庸往前一步,开口道:
“五叔公自然公道。只是照棠这丫头今夜情绪太重,若由她一直站在长案前,只怕旁人瞧着难免觉得她有心逼供。不如让掌录与账房先看纸,我们再慢慢……”
“二老爷这时候倒知道避嫌了。”
周持衡从门外走进来,截断了他的话。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陆家老掌柜,几人一路连夜赶来,衣摆上都是尘。可他们进门后,先看的不是老夫人,也不是沈伯庸,而是长案上那几本被封起来的旧册。
周持衡目光一落,便冷了。
“祠堂掌录、侯府账房可以看。陆家的账房和掌柜,自然也该看。”
“毕竟二十年前被偷走的,不只是一个孩子。还有陆家嫡女该得的名、该走的路,以及这些年被侯府拿去借陆家门路偷偷走出去的那部分账。”
这话一落,满厅人心里都沉了一层。
直到这时,许多近支和管事才真正反应过来,今夜这一场不只是内宅认亲,还牵着陆家,牵着账,也牵着侯府这些年最见不得光的那部分生意。
沈伯庸脸上那点硬撑的温色淡了。
“周掌柜,这是侯府宗族之事。”
“宗族之事若只到祠堂,陆家自然不插嘴。”周持衡嗤了一声,“可你们把陆家真女压在侯府这么多年,又把假女送进陆家吃尽嫡支红利,这事便已经不是只关侯府了。”
“怎么,二老爷做脏事的时候记得借陆家,如今事翻了,倒想撇干净?”
这几句话砸下去,满厅连窃窃私语都没了。
赵账房与严账房互相对视一眼,脸都白了几分。
直到周持衡把“借陆家走账”几个字点到脸上,他们才惊觉,自己这些年记下的每一笔,也许都踩在一个被偷换的人生上。
老夫人知道再让他们一个个往下说,只会越说越烂,索性一拍扶手。
“好!”
“不是要先验物证么?那就验!”
“我倒要看看,这些旧纸旧锁,到底能不能把一个活生生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生生验成旁人!”
她话音刚落,副手已把第一件证物摆上长案。
是那枚合好的旧锁。
五叔公只看一眼,眼皮便明显跳了一下。
他年纪大了,记性却不坏。多年以前,沈蘅初出嫁前回府小住,曾拿着一张海棠锁的花样在廊下与他撞过面。那时他还笑过,说她一个将出门的姑娘,倒先学会替孩子操心。
所以此刻只看一眼,他便认出来了。
“这花样……”他盯着那锁,慢慢抬头,“是蘅初当年画过的那只?”
厅里顿时一震。
沈蘅初闭了闭眼,哑声应道:
“是。”
“当年我还拿着花样去母亲院里问过一句,说海棠会不会太软,镇不住福。母亲那时还笑我,不过打一只锁,何必这样上心。”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向老夫人。
“如今想来,您那时不是嫌我上心。”
“您是早就把心思,动到了我孩子身上。”
“这是我给头胎备的长命锁。一半在照棠手里,一半在陆云葭颈上。方才在祠堂,已经当着众人的面合过。”
这句话一落,陆云葭身子明显一晃。
厅里几位族老也都变了脸色。
这已不是“像”。
是长辈亲口认了。
五叔公没说话,只朝副手点了点头。
“下一样。”
乳水簿、批条、旁录、落户纸、香火簿、残纸,一样样被摆出来。
每摊开一页,厅里便静一分。
等到那张写着“长房女名不可入正后页,先压旁册”的薄纸条被放到灯下时,连最爱和稀泥的七叔公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误写。”
“这是早早就打算好了!”
“是啊。”
沈照棠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
“所以我才说,今夜正厅里最要紧的,不是谁先哭,也不是谁先喊冤。”
她抬眼,目光从老夫人、沈伯庸、陆云葭脸上一一刮过去。
“是先认清,这厅里到底谁才是真的,谁才是占了旁人的名,坐了旁人的位。”
就在这时,厅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比先前更稳,也更沉。
周持衡转头看去,眸色当即一肃,侧身让开。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道熟悉身影已经踏进了正厅。
陆惟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