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庸脸色青得厉害。
“大人这是连二房私印也要封?”
“二老爷今夜既然已经被人点到名了,”闻既白看着他,“你觉得这印,我还会给你留在袖里?”
沈伯庸眼底沉了沉,到底没再伸手。
陆云葭坐在末位,眼睁睁看着一方方印、一串串钥匙被摆到正厅长案上,只觉得自己也跟着一点点往下坠。
她从前最熟悉的,就是这些东西带来的安全感。
有侯府印,外头人便敬。
有陆家帖,旁人便让。
可如今她才知道,这些东西一旦被收走,人也能在一夜之间被剥得只剩一层皮。
更可怕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倚过多少这样沾着血的体面。
沈蘅初这时往前一步。
“还有长房西院。”
“今夜起,西院由我和照棠封看。没有我们的准许,任何人不许进。”
老夫人一下抬头。
“你还想碰西院?”
“那是伯霁生前住过的地方!”
“正因是他住过的地方,我才更要进去。”
沈蘅初看着她,眼里连恨都压得很平。
“我大哥死前写信提醒我,青钥在西院药房要用。如今信是真的,钥匙也搜出来了。”
“母亲若再拦,我只会当你心里更有鬼。”
老夫人被她这一句堵得发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乱脚步。
一个差役快步进来,抱拳道:
“大人,西院那边刚抓到两个人。”
“什么人?”闻既白问。
“二房的两个粗使婆子,身上带着火折子和铁钩,说是奉命去西院搬旧物。可人到门口没搬箱,先去摸药房后墙,还想点火。”
“她们嘴里还反复念着一句话。”那差役沉声道,“说是‘先烧药,再搬箱’。”
这话一出,满厅哗然。
沈季衡当场拍桌。
“都到这一步了,还想烧!”
七叔公也气得胡子发抖。
“这还查什么!明摆着西院里还有东西!”
沈伯庸脸色猛地一沉。
“两个婆子乱跑,未必就是二房授意……”
“二老爷这话留着哄自己吧。”
沈照棠看着他,语气很平。
“若不是二房心虚,谁会在听见‘西药房’三个字后,先往后墙带火折子?”
“更何况还念着‘先烧药,再搬箱’。”沈季衡嗤了一声,“烧药是假,烧得找不出味和痕,才是真。”
“也好叫人回头只看到一院潮灰,说什么都死无对证。”七叔公咬牙接了一句。
闻既白没再给任何人争辩的机会。
“带路。”
一行人当即从正厅出来,直奔长房西院。
那院门已经很多年没正经开过。
门匾旧得发灰,半边漆皮都翘了,门前石阶生着湿滑的苔。可再旧,也还能看出当年规制极好。
这是主脉长子的院子。
也是被封了这么多年、不许人轻易碰的地方。
院门一开,连几位叔公都慢了脚步。
伯霁未死前,西院是侯府里最正、也最有生气的一处。廊下常年晒着药,院里有练箭的木桩,书房外还挂着老侯爷亲笔题的“守正”二字。
可如今木桩烂了,旧灯黑了,连“守正”两个字都被雨水蚀得只剩半边。
沈蘅初站在门前,脚步停了一瞬。
她从前不是没想进过。
可每一次,老夫人都说旧院伤心,不许她再翻。
如今再回头看,不许她翻的,哪里是什么伤心。
分明是里头压着不能见人的底。
她想起很多年前,长兄抱着她站在这院门口,说等她将来有了孩子,若是个姑娘,就让她来西院学认药材,别长成只会绣花看戏的娇小姐。
可他后来没等到。
而她这个本该来西院学认药材的孩子,也被人一把抱去了别处。
沈照棠站在门槛前,脚下只顿了一瞬。
她前世到死都没进过这座院子。
可这会儿踩着满地旧灰往里走时,竟觉得这院子原该有她的一点位置。
院门上的旧锁被差役一刀劈开。
“哐”的一声。
锁坠地时,尘也跟着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