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说明陆家宅里,或者码头管事里,至少还有一个能先收信的人。”
周持衡手心发凉。
陆家这条线,被人摸到的比他想得更深。
枫桥小埠很快到了。
埠口小,平日只泊散船和药材舟,天还没亮透,草棚下只有一个老船头裹着破袄蹲着打盹。
见铁牌一晃,那老船头一个激灵,赶紧起身去解缆。
可绳才解到一半,草棚外一个蹲着卖鱼干的汉子便抬了头。
“周掌柜,今儿这样早,也走东水道?”
这话一出,周持衡心里便是一沉。
这埠口平日走的是小药船,识得他的人有,可没人会张口就问“东水道”。
更何况那汉子脚边那半篓鱼干腥得冲鼻,篓口却干,鞋底也干净,哪像在河边蹲了一夜的人。
沈照棠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个跑眼,专在埠口盯人递信的那种。
她神色不变,反倒顺着回了一句:
“不走东边,回陆宅。”
那汉子怔了下,下意识先往东河口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够了。
闻既白身边的黑衣心腹猛地掠出去。
那汉子反应也快,扬手把一把鱼干兜头一撒,自己转身就往芦棚后钻。
另一名心腹追上去时,只扯下他腰间一枚铜哨和一柄割缆薄刀。
人已经钻进苇丛,不见了。
周持衡脸色发寒。
“埠口都被盯住了。”
闻既白捻开铜哨,哨孔里果然塞着一小团油纸。
展开后只剩半句被汗浸花的字。
“见人出……”
后头没了。
可谁都知道,后头多半是往哪边递信,往谁那边放人。
周持衡还想追。
沈照棠却先开口:
“别追。”
“放着不管?”
周持衡皱眉。
“追深了,只会让前头知道我们已经看穿。”
沈照棠踩上船板,声音不高,却很利落。
“他以为自己只是丢了一个跑眼,前头就还会照原路等。”
“现在最值钱的不是他,是他没来得及报出去的这半刻。”
闻既白点了下头,吩咐人收刀上船。
小舟一离岸,水雾便更重了。
船篷底下,沈照棠把图、匙牌、轮值单又看了一遍,开口问:
“刘衡家里还有谁?”
周持衡愣了一下。
“一个女儿,嫁在松江西市。旁的没人了。”
“那他若出事,不一定先往外跑。”
沈照棠把轮值单压回腿上。
“这种老看仓,真撞见事,第一反应不是逃,是先护压在手里的东西。”
“值房,就是看仓人值守兼收小钥小簿的那间屋子;匙牌抽屉;旧簿隔间,先封这三处。活口若还在,多半也会往这三处靠。”
闻既白看着她。
“你倒像亲眼见过。”
沈照棠望着雾里一点点亮起来的水道,没接这句。
她当然见过。
前世她替景阳侯府捂过几次仓火,也见过几次被主子用完就要灭口的下人。
那些人到最后,护的从来不是命。
是手里那点能叫自己多活半个时辰的东西。
船行不过半个时辰,风里便送来了一丝焦味。
不算浓,却很准。
周持衡的脸色立刻变了。
“火还没灭透。”
沈照棠抬眼望去,雾后头那排后仓黑顶已经隐约露出。
“好。”
“没灭透,才来得及抓人。”
船头再一转,东转货码头后仓的侧门露了出来。
同一刻,一道人影抱着黑漆小匣,踉踉跄跄从侧门冲出,身后还紧跟着两个提棍的青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