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所有人都听得明白,写这张留话的人,绝不是在记账,也不是在交代家常。
她是在交命。
她知道当夜有人要换孩子。
也知道若自己熬不过去,便再没人替孩子说话。
所以她只能把这几句硬塞给周嬷嬷。
可周嬷嬷后来做了什么?
她没有把话送出去。
她没有把孩子护住。
她只是把这张纸藏了起来,藏进木匣里,藏了这么多年,直到今日还要拼命回来拿。
这便是她最脏的地方。
她不是不知道。
她是知道得最清楚,却偏偏选了最狠的路。
长青本就不大识女人内宅里的弯弯绕绕,可这几句直白到这地步,他也听懂了。
“所以秦稳婆方才那句‘孩子不是死在产房’,和这张纸正好扣上。”
“有人当夜就想换孩子。”
“而写这纸的人,知道。”
沈照棠却没有立刻顺着他说。
她只是盯着那几行字,手指一点点压在“红绫那个别送去东院”上。
别人也许只看得见“换孩子”。
可她看到的,是“红绫那个”。
为什么特指红绫那个?
为什么不是“活的那个”,不是“我的那个”,偏偏是“红绫那个”?
这说明那一夜产房里,不是一眼就能分清的单个孩子。
至少还有另一个襁褓,另一个抱法,另一个“送去东院”的去处。
也就是说,换子不是空口。
是真有两只襁褓、两条路、两拨人,在那一夜里交叉过。
沈照棠慢慢吐出一口气,声音比方才更冷:
“这不是留话。”
“这是求命。”
“她那时已经知道自己未必活得下来,所以话不敢写全,只敢写‘红绫那个’。”
“她怕。”
“怕纸一落到旁人手里,连最后这点求命的话都保不住。”
陆云葭眼圈已经红了。
她想到自己这些年在侯府东院见过的那么多次“规矩”,忽然觉得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像浸着血。
她哑着嗓子道:
“若这真是东院的纸、东院的襁褓角,那写这张留话的人,多半也在东院产房里。”
“她不是外头的女人。”
“她是那一夜真正被困在里头的人。”
沈照棠没有应“是”,也没有应“不是”。
她只是把纸翻了个面。
背面乍看空白。
可在晨光斜斜照进来的那一瞬,薄纸上却显出了一点极淡的压痕。
像是这半张纸曾长期和另一半贴在一处,被什么硬东西隔着压过。
她将纸举近了些,终于看清那压痕像是三个小字的末尾:
“……佛龛后”
只剩这半截。
可已经够了。
陆云葭猛地抬头:
“东院佛龛!”
“东院后头有间极小的偏屋,里头供过送子观音,后来荒了,再没人爱去。”
“若她写的是‘另半压在东院佛龛后’,那这张纸就不是断到这里。”
“另一半还在东院!”
春桃一惊:
“那周嬷嬷今晨拼命回口子,不是只为拿这一半。”
“她是没来得及去东院!”
“所以才想先把这匣子烧了!”
正说到这里,仓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盯梢的家丁几乎是撞进门来的,气都没喘匀:
“姑娘!”
“东边……东边起烟了!”
长青脸色一变:
“哪边?”
那家丁抬手往侯府方向一指:
“侯府东院!”
“方才我们的人追着后巷那点影子去看,见有个灰衣婆子翻进了侯府后墙没多久,东院偏后那排旧屋就冒烟了!”
“火还不大,可起得太巧,像是专冲一间屋烧的!”
仓里众人脸色齐齐一沉。
东院。
佛龛。
另一半留话。
偏在她们刚从木匣里掏出这半张纸的时候,东院就起火了。
这不是巧。
是灭痕。
周嬷嬷没能抢走匣子,便退而求其次,先烧另一半。
她还是想让这句话死。
还是想让“换孩子”三个字,只剩半口气。
沈照棠将那半张旧纸、红绫角和小银锁一并包起,抬手便塞进怀里。
她动作快得没有半点迟疑。
“长青,封死私货口。”
“陈老三和口上所有人,一个都不许放。”
“春桃那边一旦秦稳婆醒了,立刻往东院送。”
“陆云葭,跟我走。”
陆云葭喉咙发紧:
“现在?”
“现在。”
沈照棠已提裙往外走。
“她烧得不是屋。”
“是另一半命。”
仓门一开,外头晨风裹着湿气扑进来,吹得她袖角上的血腥味都跟着泛开。
而更远处,侯府东院方向,果然已有一线不算高却极急的火光,从灰白天色里猛地蹿了出来。
不大。
却狠。
像是有人生怕烧得不够快,连等天亮都不肯等。
沈照棠抬眼看着那线火,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去东院。”
“她要烧,我偏要在火里把那半句真话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