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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死马当活马医

赵军医忍不住问。

“伤口不裹严,见了风,邪气岂不是更盛?”

“邪气?”

周莽脸上露出笑容手上不停。

“赵老,伤口烂脓,不是邪气往里钻,是烂在里面的脏东西出不来。你裹得越死,脓血闷在里头烂得越快。”

“要让它流,让它透。烂东西流干净了,新肉才长得出来。”

赵军医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话处处反着他四十年的行医常识,可细细一咂摸,每一处又都对得严丝合缝,像一把钥匙,开了一把锈锁。

外伤处理完,周莽又命人将烧开放凉的水,兑入盐和蜂蜜。

一手撬开伤兵牙关,另一只手一匙一匙顺着嘴角喂下去。

“高热最耗人身上的水,水干了,人就烧没了。”

“先喂这个,等咽得下了,再喂稀粥。”

“帐里生火保温,但不许拿厚被闷汗!”

“凉水浸布,擦额头、脖颈、腋下、腿根,把热从皮上带走。”

“每半天换一次药,换下的布全部煮过才能再用,帐子要通风,床边不许堆脏东西。”

他一边洗手一边交代,条条道道,钉是钉铆是铆。

“接下来两天是鬼门关。热退了,人醒了,就算救活了。”

“若是高热不退,身上起大片瘀斑,手脚发凉,那是烂进了血里,别说是我,神仙也救不了。”

满帐死寂。

随即,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季临川张着嘴。

亲兵们张着嘴。

方才还骂得最凶的山羊胡军医,此刻缩在角落里,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是一脸不服的样子。

“周、周兄弟……”

季临川嗓子发干。

“这人……这就活了?”

“还没。”

周莽已经转身走向帐子另一头。

“看看明天烧能不能退。”

“另一个,抬过来。”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遭伏击的哨骑,一共抬回来了两个!

第二个伤兵被抬上床板。

伤势比第一个稍轻,但腿上那处箭创同样肿得发亮,恶臭扑鼻。

周莽没有半刻停歇,净手、炙刀、下刀,又是一整套行云流水的流程。

只是这一回,没人再拦了。

山羊胡军医凑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生怕错过一个动作。

第二台手术做到一半,周莽的额头开始往下淌汗。

两世为人,这具身体终究不是前世那副铁打的身板。

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蜇得眼睛生疼,他却腾不出手去擦。

一条温热的帕子忽然贴上他的额头。

苏半夏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踮着脚,一手举帕替他拭汗,一手端着一盏温水。

她靠得极近,近得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能看见她仰起的脖颈上,因为用力而绷起的一道细细的筋。

“喝口水。”

她把盏沿送到他唇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手别停。”

周莽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

灯影下,四目相对,只有一瞬。

她的睫毛颤了颤,先垂下去了,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可帕子还稳稳地举着,一下一下,擦得极轻、极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宝。

角落里,杏儿捧着换下来的脏布,看着这一幕,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自己挤不进那个位置。

能给莽哥儿掌灯的是她,能站在他身边递药拭汗的,是苏姐姐那样的人。

她低下头,默默把脏布抱去清洗,又跑去滚水锅边,煮了一遍,又一遍。

煮得比谁都干净。

……

大半个时辰后,第二处创口也处理完毕。

周莽直起身的那一瞬间,眼前猛地晃了一下。

他伸手撑住床沿,缓了两息,才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后背的衣衫早被汗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小臂因为长时间紧绷,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莽哥儿!”

杏儿丢下布就往这边跑。

“没事。”

周莽摆摆手,扯了扯嘴角。

“累的。睡一觉就好。”

他抬头,才发现满帐的人都在看他。

季临川张着嘴,半晌,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一人……连救两人?!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周兄弟,你老实告诉老哥。”

他指着床上两个气息渐稳的哨骑,声音都在飘。

“你这身本事,到底是哪儿来的?!”

“跟了个野大夫,学了点皮毛。”

周莽随口道。

“皮毛!”

季临川差点跳起来。

“你管这叫皮毛?!”

赵军医站在原地,白胡子抖了半晌,忽然一把握住周莽的手腕,老脸涨得通红。

“呼吸稳了,脉搏稳了,连热都降了几分,不出意外明日烧肯定退了。”

“神乎其技!老朽行医四十年,闻所未闻!”

周莽笑了笑。

“雕虫小技,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不!”

赵军医死死攥着他不撒手,一字一顿。

“老朽看不出其中的道理,可方才那一刀一线,条理分明,章法森严。”

“这不是野路子,这是一门老朽做梦都想不到的大医术!”

老头儿说到激动处,竟撩起袍角,当场就要下拜。

“周先生!老朽厚颜,求先生收下我这个徒弟!让老朽跟在您身边,学这门救命的医术!”

满帐哗然。

白发苍苍的军中第一圣手,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要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磕头拜师!

季临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莽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头儿的胳膊。

他低头看着那双浑浊却烧得滚烫的眼睛,心里轻轻一叹。

“好,我教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不是徒弟。是同道。”

“这门手艺,多一个人会,将来沙场上就能多活一个兵。”

帐中一静。

赵军医怔怔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滚下两行热泪,重重一揖到地。

“先生大义!”

苏半夏站在灯影里,望着那个撑在床沿、满身大汗却脊背挺直的男人,眼波流转,亮得惊人。

她见过的男人不少。

达官、行伍、走江湖的,说起仁义道德,一个比一个漂亮。

可没有谁,在累得几乎站不住的时候,想的是“多活一个兵”。

她垂下眼睫,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那上面,还留着他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