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传令弟子的哭诉,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他吐掉嘴里的半截布条,站起身,一脚踹开剑冢的大门。
“内门弟子,拔剑!”
三千名刚刚经历了一夜血战、连气都没喘匀的太玄宗弟子,拖着疲惫的身躯,踩着各式各样的残破法宝,化作一片密密麻麻的遁光,直扑后山火海。
后山的空气已经不能叫空气了。
吸进肺里,感觉像吞了一大把烧红的刀片。
剑九悬停在镇妖塔外围三百丈的半空中。再往前,护体罡气就会被那黏稠的九幽业火直接烧穿。
他死死盯着那座布满裂痕的黑塔。
塔底深处,那个发出叹息声的源头根本没有露面。仅仅是那声跨越万古的叹息带出的余波,加上阵法破损泄漏出来的业火,就已经把太玄宗逼到了亡宗灭种的悬崖边上。
一头体型如山的九幽蟒,半个身子已经挤出了塔身的裂缝。它那水缸大小的竖瞳里满是暴虐,张开血盆大口,一口黑炎直接喷向半空中的太玄弟子。
“布阵!”
剑九怒吼一声,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飞剑上。
三千名弟子动作整齐划一。没有结印,没有念咒,所有人同时拔出匕首,狠狠割破自己的左手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
在剑九的引导下,三千人的精血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血色阵纹网,硬生生朝着下方蔓延的业火和那头九幽蟒压了下去。
滋啦——
血水和业火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声响。大片大片的血雾被瞬间蒸发。
前排的几十名修为稍弱的弟子,连哼都没哼一声,体内的灵力和气血被阵法瞬间抽干。他们双眼泛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一头栽进下方的黑红火海里,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化作了飞灰。
剑九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但他握剑的手没有丝毫松懈。
虎口的皮肉被狂暴的阵法反噬力生生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九幽蟒被血色阵纹压住了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裂缝处疯狂扭动,震得整座塔直掉碎石。
但这只是暂时的。
剑九在心里清清楚楚地算着这笔账。
三千人的精血,面对这种级别的业火和万妖暴动,最多只能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阵法崩溃,塔里那些被关了几万年的怪物冲出来,太玄宗就彻底完了。
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塔底那个叹息声的主人,似乎正在慢条斯理地积蓄着下一次呼吸。
那种被某种高维存在当成蝼蚁般俯视的压迫感,让剑九的脊梁骨都在隐隐作痛。
他死死咬住嘴唇,借着吐血的动作,视线越过重重火光,忍不住看向藏经阁的方向。
老祖。
您真的伤得连一点力气都没了吗?
若是您再不出手,这太玄宗的香火,今日就真的要断绝了。
……
同一时间。
后山外围,一条铺满枯叶的羊肠小道上。
苏尘左手插在灰布麻衣的兜里,指尖还能摸到那把因为刚从祭坛里拔出来而微微发烫的青铜钥匙。
他刚走出后山禁地的范围,脑子里正盘算着回藏经阁是先修补一下漏风的窗户,还是直接倒头就睡。
结果脚还没踏上回程的石板路,背后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
狂暴的热浪裹挟着木灰和碎石,直接扑在他的后脖颈上。
苏尘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插在兜里的左手抽了出来,在后脖子上随意地抹了一把,沾了一手的黑灰。
“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天亮了还不让人睡觉。”
苏尘转过身。
视线穿过被烧焦的树林,他清楚地看到天上那群像飞蛾扑火一样往下掉的太玄宗弟子,以及那座正往外狂喷九幽业火、裂开一个大口子的镇妖塔。
他还看到那头正在阵纹网下拼命挣扎的九幽蟒。
苏尘用左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他张开嘴,毫无形象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因为缺觉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
“我就知道,那老头没那么容易死。”
苏尘叹了口气。
镇妖塔底那个叹息声他听得真切。那根本不是什么远古大妖复苏,那是古三通那个守塔老头被高维仙界幻象冲击神魂后,缓过劲来发出的一声悠长哀叹。
至于这满天喷火的阵仗。
纯粹是因为他刚才把那把当做“塞子”的青铜钥匙给拔了,导致祭坛底下的灵脉和业火失去了压制,顺着管道倒灌上来了而已。
说白了,这就跟下水道堵了,有人把井盖掀开,结果里面的沼气和脏水全喷出来是一个道理。
“拔个U盘忘记点安全弹出,结果把主板给烧了。”
苏尘嘀咕了一句。
他看着前线那些正在放血拼命、一个个满脸悲壮的太玄宗弟子,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无奈。
莫天机这帮人,干啥啥不行,脑补第一名。
这要是等半个时辰后阵法破了,这群傻子估计真能排着队往火坑里跳,好成全他们那可笑的宗门气节。
苏尘把一直拎在右手里的那把破扫帚换到了左手。
他拍了拍道袍下摆沾上的草屑,慢悠悠地顺着那条被烤得滚烫的小道,重新走向那片如同修罗场般的火海。
“这回算是连回笼觉都省了。”
苏尘踩着一截还在冒烟的枯木,灰色的布鞋在焦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行吧,再去修一次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