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杀机已经漫出来了。
不是冲着某个人，也不是冲着哪一群妖。它铺开以后，满山活物都被按住了。老松上的鸟妖一头栽下，翅膀展开贴地，连羽毛梢都不敢抖。远处那头长翅巨蟒把脑袋压平，腹鳞一片片蹭着地往后缩，缩了两步就僵在原地。几头通天境的大妖最惨，血脉里那点凶性被这一压，直接压散了，脊背弯下去，牙齿磕得咯咯响。
莫天机站在祖师堂前，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这辈子见过的杀意不少，宗门老祖留下的剑痕，死敌临终前的反扑，圣地强者隔山压人，他都远远见过些边角。可坑里这一股不一样，它不朝你吼，不朝你扑，它只往那儿一摆，摆得满山生灵都想趴下。
他的腿也在打摆子。
不是怂，是这身板子真扛不住。
旁边有弟子脸贴地，牙关都打磕巴了。
“掌......掌教，我......我站不住......”
莫天机自己也站不太住，嘴上还硬。
“站不住就趴，没人笑你。”
话刚落，祖师堂前一群伤员呼啦啦趴倒一片。有人把脸埋进血泥里，有人抱住断柱，肩膀抖个不停。可他们抖归抖，眼里却亮得吓人。因为那股杀机压过来时，绕开了祖师堂正前方半尺，像给这里留了口气。
留得不多，够喘。
莫天机这口气一喘上来，脑子立刻又活了。
“绕开了?”
“有主?”
“还是认山门?”
他看着坑底那块阵盘，胸口一阵发热。
能砸翻古三通，能压跪万妖，还给祖师堂留了条缝，这要说是天上掉下来的野宝物，鬼都不信。可问题又来了，谁扔的?
藏经阁那位灰衣青年?
莫天机脑子里立刻把这条线拽了出来，又迅速往后盘。
一个平平无奇的扫地杂役，一百年不挪窝，宗门里谁都当他是个老实人。可真老实的人，能拿板砖把圣王砸进坑里?能扔出一块让万妖趴窝的阵盘?骗鬼呢。
他越盘越心惊。
“好家伙，藏经阁那地方真蹲了尊祖宗?”
“我这些年路过那儿，居然还顺手让人送过两回烂菜叶......”
莫天机喉咙里发紧，额角直跳。
他这时候再回头想，很多事都不对味了。藏经阁年年不修，年年不塌。后山灵气乱成那副鬼样子，那边偏偏安生。还有先前外敌犯山，某些必死的弟子，总能稀里糊涂绕开一劫。以前他拿运气给自己糊弄过去，现在再看，运气个屁。
祖师爷在上，您老人家挑看门人的口味真够野的。
就在莫天机脑子飞转的时候，坑边那群大妖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先是一头黑豹妖把前肢一折，趴伏下去。
接着是成片的狼妖，鸟妖，蟒妖，山熊，石蜥......
一头接一头，一片接一片。
谁也没再嚎，谁也没敢跑。它们全把头颅压在地上，肚皮贴着山石，尾巴收进腿间。几个刚才还龇牙咧嘴的妖将，这会儿连眼皮都不敢抬，喘口气都生怕惊动坑底那块阵盘。
整座后山忽然有了种很怪的整齐。
数万头大妖朝着深坑方向趴成一片，密密麻麻，黑压压铺满山坡。远处还在冒烟的偏殿废墟边，几头伤得不轻的妖禽也扑下来，把翅膀摊平。它们这辈子没读过书，也没什么高深路数，骨头里的本能却比谁都快。
离近者死。
趴下，兴许还能活。
莫天机看着这一幕，胸口那口老血都差点倒流回去。
刚才太玄拼得只剩半条命，也没拦住万妖。
现在一块阵盘往那儿一躺，满山妖兽齐刷刷趴窝。
这事说出去，东荒那些老东西怕是要把胡子揪光。
旁边有弟子压着嗓子，连呼吸都收得很小。
“掌教......它们这是......服了?”
莫天机眼角跳了两下。
“服?”
“你家狗见了屠夫也这德行。”
他嘴里说得糙，心里那杆秤却越发稳了。
这些妖不是服古三通那种王，它们是被更高一层的东西压住了。血脉也好，天性也好，反正这股劲儿很实在。谁敢抬头，谁先没。谁敢往前，谁先化灰。
这就好办多了。
太玄现在最缺什么?
不是胆，是时间。
只要这些妖还能趴着，太玄就能喘气，就能把活人挪进祖师堂，就能点灯，包伤，顺道再想法子联系外头。哪怕后头还有乱子，眼下这口命算是续上了。
莫天机舌头抵了抵上颚，压住胸口翻腾的血。
“所有人听着。”
他这一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气势却硬了回来。
“别去碰坑，别去碰那块阵盘，谁都别手贱。”
“外门弟子先救伤员，能喘气的先拖进堂里。”
“内门守四周，盯着这些畜生，谁敢抬头，立刻报我。”
众弟子齐齐应声，声音还发虚，手脚却比刚才麻利多了。
有人拖人，有人搬断木，有人把散掉的阵旗重新插回石缝。堂前这点火种，总算从快灭的样子里挪回来半步。莫天机自己没动，他还盯着坑里。
因为坑里那位，手指头动了。
先动的是左手，抽了一下。
接着是腿，膝盖顶起半寸，又落回去。
古三通醒了。
他脑袋里嗡嗡直响，眼前一片发花，耳朵里灌满风声。额头那块地方鼓得难受，连带半张脸都木着。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手往脑门上一摸，当场摸到个鸡蛋大的包。
“......谁......”
一个字挤出来，沙哑得厉害。
他躺着没起身，先把妖气往体内一提，结果刚提了半截，胸口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他肋下发闷。那股压迫不靠拳，不靠掌，直接顶在神魂上。古三通被镇了三万年，对这种味儿最敏感。他脸上的血色当场褪了两分，脖子一寸寸扭过去。
阵盘就在他脸旁边。
盘面离他不到三尺，古老杀纹已经彻底铺开，一道接一道，顺着坑底游走。那些纹路很旧，旧得像从太古坟里刨出来的东西，偏还带着新鲜劲儿，谁靠近，谁先拿命去填。
古三通看清盘面的那一刻，喉咙直接卡住了。
他眼珠子定在那几道杀纹上，脸皮抽了抽，原本混着怒火和杀意的神情，硬生生换成了发僵的惊骇。
“这......”
远处，镇妖塔废墟下方，那几截埋在黑土里的古老尸骸，指骨又抬了一下，泥层簌簌往下掉，地底深处传来一记锁链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