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沐幽月肩头骤沉,胸口贴着砖,连呼吸都断了半截。院中那口木桶发出“咔”的一声,桶沿裂开,道道细纹沿着木箍往外爬。檐下竹竿跟着压低,挂在上头的灰衣无风自坠,啪地落进尘里。
沐幽月额前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她很清楚,这只手要真落下来,她连灰都剩不全。
苏尘看着她。
“你说杀,那我就杀。”
“不过你想清楚,命是你的,尊严也是你的。人都没了,尊严留给谁烧纸?”
沐幽月喉头滚了两下,硬是说不出话。
她贵为皇女,自幼养出的那口傲气,比骨头还硬。可再硬的骨头压到这种份上,也得先问一句值不值。她来太玄有任务,有图谋,身上还牵着皇庭布局。死在这里,死得不明不白,谁替她收尸,谁替她把事做完?
更何况,眼前这人太邪门。
若能活下去,未必没有翻盘的口子。只要活着,契约未必不能解,身份未必不能藏,今天受的辱,来日未必不能讨。
她脑中算盘打得飞快,胸口却一阵阵发堵。
苏尘把她那点盘算看得八九不离十,也懒得点破。
有盘算才正常。
真要一碰就碎,那也没资格活到现在。
他把黄纸往她面前一丢。
“别拖,我困。”
“签了,今天留命。以后扫院子,洗茶具,烧水,顺便把门看好。”
“再有下次半夜翻进来的,先替我拦一拦。拦不住再叫我。”
沐幽月额角抽了抽。
让她给人看门?
她宁肯去跟镇妖塔那头怪物拼命。
可苏尘那只手还悬在半空,她连骂出口的力气都得掂量三分。地上的黄纸给夜风吹得卷了个边,纸面那几道朱砂线在她眼里晃来晃去,像在催命。
她压着喉咙问。
“我若签了,你拿什么保证不杀我?”
苏尘听笑了。
“你一个闯门捅人的,跟我谈保证?”
“不过也行,我这人讲规矩。签了契约,你替我干活,我懒得杀自家杂役。”
“前提是你别作死。”
沐幽月闭了闭眼。
这句话已经是她今晚能争到的最好价钱。
再拖,对方手一落,她连价都没了。
她撑着最后那点高傲,低声道:
“解开压制,我自己签。”
苏尘蹲下来,把黄纸往她额前拍了拍。
“你在想什么好事。”
“我一解开,你再跑一次,我还得重新按,多麻烦。”
“就这样签。”
沐幽月胸口一阵发堵,差点把牙都咬碎。
“我动不了。”
“本命魔血总逼得出来吧。”
“......”
苏尘这人,懒是真的懒,损也是真的损。
沐幽月伏在地上,沉默了好几息,还是催起体内那点能调动的血气。她额角青筋鼓起,唇色褪了几分,过了半晌,舌尖才顶出一滴暗红色血珠。
那滴血刚出,她脸上便少了三分气色。
本命魔血,对王族来说比命还贵。少一滴,修为都得跟着晃。她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屈辱,偏偏还得自己把血送出去。
苏尘接过血珠,没急着落纸,反而问了一句。
“名字。”
沐幽月闭口不答。
苏尘抬起手。
“沐幽月。”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尘点点头,指尖一弹,那滴本命魔血落在黄纸正中。
纸面原本歪歪扭扭的朱砂线,血一沾上去,立刻往两边爬开,转眼就把整张纸铺满。屋檐下的灯绳无人去碰,自己摇了一下。墙角那几捆旧书同时翻页,纸声哗哗,像有人在一旁清点账册。
沐幽月心头一沉。
她本以为这是张障眼纸,里面顶多藏个主仆禁制。等她缓过气,总能慢慢拆。可血落下去后,纸上的纹路一路钻进她掌心,顺着经脉直冲心脉,快得压根拦不住。
她喉间溢出一声闷响,身子一弓,额头重重磕在砖上。
更让她头皮发炸的还在后头。
她体内那道和魔界本源相连的皇族印记,原本盘在命宫最深处,平日无论闭关还是征战,都稳得很。此刻那道印记忽然一紧,像给人从外面拽住,连根往外拔。
沐幽月浑身发冷,眼前发黑,连呼吸都乱了。
“不......”
她艰难抬头,终于变了脸。
“你这是什么契约......”
苏尘接住飘回来的黄纸,低头吹了吹,像是怕灰落上去。
“杂役契约。”
“字都写着呢,你又不是不识字。”
沐幽月胸口起伏,额边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能清清楚楚地感到,那道皇族印记断了,跟魔界本源的联系断了,连她体内最深处那口王族魔气,都被这张破纸套了个结。
她抬头看向苏尘,眼里头一回带了压不住的慌。
断了。
真断了。
这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从这一刻起,她就算站回魔域皇庭,也再也不是原来那个沐幽月了。
苏尘把黄纸往袖里一塞,拍了拍手。
“行了,契约成了。”
“从现在起,院里的落叶归你,茶具归你,烧水归你,门口那块破牌子掉了也归你修。”
他低头看了看还伏在地上的沐幽月,又补了一句。
“对了,明早把地上的烧饼渣扫一扫。”
“你踩的。”
沐幽月趴在砖上,半天没说出话。
她这辈子第一次听人把她的命,尊严,身份,前程,连带皇族血脉,一股脑打包成一句话。
归你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