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元年八月
沙州城的厮杀声已然散尽,坊市大街上还残留着血污与烟尘,散落的兵器、破损的旌旗随处可见,唯有董灼率领的河西军背负刀枪往来巡查,甲叶碰撞的轻响成了城内此刻的主旋律。
军士们沿街列队,一遍遍高声喊话,声浪穿透街巷:“城内百姓,伤者勿动,无恙者归家”“城内百姓,伤者勿动,无恙者归家”。喊话的同时,随军医者带着辅兵逐街查验,遇受伤百姓便就地清创包扎,遇阵亡者则统一收敛,混乱的坊市渐渐有了秩序。
曹议金与张承奉混在归家的百姓之中。少年张承奉眉眼间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怯意,紧紧攥着曹议金的衣袖,二人在街角避开往来的河西军,低声商议片刻,终究还是朝着一队河西军走去,主动道明身份。军士核对样貌后,不敢怠慢,引着二人穿过街巷,往节度府方向而去。
此时节度府内,董灼正立于堂中,与龙元娘商议沙州蕃部草场分配、牧户安置的细则。
军士引着两人进来,躬身通传:“归义军节度使张承奉、都押衙曹议金求见。”
董灼抬手示意二人稍候,待龙元娘说完,才命军士将二人带去偏院,借沙州降卒佐证,查验曹议金与张承奉的身份。
军士先一步将核验结果通报董灼,待二人再次被引至近前,董灼神色平和,开口问道:“都押衙,令尊已归曹府静养,现在是随我走动还是回府?”话锋转向张承奉,又道:“张节度是回府侍奉灵柩还是…”
不等张承奉应声,曹议金权衡再三,拉住张承奉,有意避开“节度”“都押衙”的官职称呼,躬身道:“我与承奉愿随节帅。”
董灼不置可否,带着二人走出节度府,沿街查看百姓安置情形。
河西军士卒皆严守军纪,不扰百姓,归家的百姓渐渐放下戒心,街巷间偶尔能听见开门声、孩童的啼哭声,久违的烟火气慢慢复苏。
之后董灼又带着二人去往西城蕃部聚居区,安抚各族部众,言语间皆是安稳生计的许诺,蕃部老者纷纷颔首,神色渐缓。
行至街口时,董灼才对着二人直言:“张承奉需守孝三载,安心在府中料理后事。曹少郎可愿随我出沙州?”他语气淡然,未有半分逼迫,言罢便命军士送二人各归其府。
张承奉先回节度府,府内灵堂早已设好,张淮鼎的灵柩停于正堂,其母索氏身着素衣,抚柩哀哭,哭声悲切。见张承奉归来,索氏当即扑上前相拥而泣,先是心疼儿子历经乱局,转而又对着灵柩泣骂,骂张氏子孙无能,守不住先祖张议潮拼下的基业,一句“虎祖犬孙”,道尽满心悲愤。张承奉垂首而立,泪水滚落,却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