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三年春。
统万城白城子上,董灼倚着城垛等思芳和李思谏回来。远处官道上两骑在前,后面跟着一队随行人马。思芳先看见城头上的人,抬手指了一下。李思谏顺着方向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去。
两人上了城头。思芳摘下兜帽拍灰,李思谏把衣领理正了,朝董灼行了一礼。
“这趟辛苦了?”
思芳站到他旁边:“辛苦谈不上。凤翔那帮人堵在朝堂上,拿拆定难军的事说嘴。李大人两个多月净当靶子了。”
李思谏上前半步:“节帅,入京一事没做成。二月朝廷正式册封李茂贞为岐王,凤翔声势压过关内藩镇。留在长安,越待越被动。”
“让你去横,横了吗?”
“横了。”
“横不起来?”
“横不起来。”
董灼没再追问:“他们拿什么问的?”
“定难军被拆。问我宗镇被灭还替河西奔走算什么。答什么都是错。”
“李茂贞的事提了吗?”
“没有。”
“他杀戮宗室、驱逐天子、大掠长安的时候,你在夏州都知道这些事,朝堂上的人会不知道?他骂你一句背弃宗镇,你回一句‘岐王杀宗室的时候可曾念过大唐社稷’,他怎么接?”
李思谏没有接话。
“手里有牌,一张没打。”
“节帅说的是。”
“被人一带就蔫了。不是让你去讲道理,是让你去坐着就有理。”
李思谏点了一下头。
“夏州整顿完了。刺史府人手和衙署都配齐了,你即日起任夏州刺史。到任直接接手,不用从头来。”
“我去了做什么?”
“坐稳就行。按河西规矩办事,守好北线地界。长安的事不是你干的,回来做事。”
李思谏站了一会儿:“我知道了。”退后一步,转身下了城头。脚步声沿着石阶往下走,很快听不见了。
思芳站在旁边:“他说不出口。”
“不是说不出口,是忘了他手里有牌。”
“那安排他去夏州是……”
“让他待在该待的地方。”
董灼站直了:“传令杨善带河西前军即刻开拔,仆固力普勤统骑军一并动身,两部人马进驻丹州。”
思芳应了一声,转身下了城头。董灼又站了一会儿,也下去了。
董灼和思芳出了统万城,沿官道一路向南。两天后过了夏州界。第五天傍晚,在一处岔路口勒住马。左边西行,通往庆州。右边偏东,沿河谷往东北。
“不是走庆州道吗?”
“先不去了,回延州。”
思芳没有多问,跟着拐上那条窄路。两人策马并行,沿路不停赶路,不做停歇。路面宽窄不均,多处路段被流水冲刷出浅沟,二人控稳马身,稳步前行。
三日路程,日夜兼程。河谷地势步步收窄,两侧黄土山壁紧贴道路,河道顺着山脚弯折,肤施县城便坐落在河谷转弯的平地之上。
夯土城墙低矮厚实,城门完全敞开,入城行人车马随意通行。门口值守兵卒倚墙站立,看见过路行旅,不拦不查,只守城门点位,不扰民间通行。
董灼没有减速,策马径直穿门入城。沿街民居紧密排布,街巷平直规整,路面黄土夯实,干净平整。街上行人往来,各司其事,无人逗留喧闹。
二人沿主街直行,行至街口院落前停马。院门悬挂木牌,刻着内直司延州分驻。门口值守之人看见二人,立刻侧身站立,让出整条院门通道。
董灼抬脚落地,将手中缰绳递向值守人员。
思芳同步下马,立在院侧。
董灼不进正堂,侧身转头。
“你写一下。”
思芳抬手取出随身纸笔,靠在门框之上,执笔悬停,等候口述政令。
“行营驻地迁到肤施。各曹的人分批复,春耕结束后再动。牌子先挂上,旗子插到城头上去。”
思芳落笔,逐字记录,笔尖不停,全程没有抬头。
“洛川的老兵安置也一起办了。伤退的补入县府卫所,归乡的授田凭证年前已经发到各公社了,按制执行。新兵补入按民兵—州营—战兵的路子走,春耕后调人入营。鹞子峪降卒继续服劳役,不设提前特例。”董灼说,“这两条一并发出。”
思芳写完字句,收拢纸笔,抬手将写好的条子送入正堂案前。
“发了。”
堂内值守官吏伸手接过纸条,扫过纸面内容,平放案上。
“是。”
董灼转身迈步出院,翻身上马。
思芳牵过两匹战马,握紧缰绳,跟在董灼身后。二人沿城北长街缓缓慢行,穿出城区城门,去往城外郊野乡道。
出城数里,城郊良田连片铺展,一望无际。乡道直通田野深处,路面不宽,仅容两车并行。
前行半途,数十辆木板车横向排布,塞满整条官道。板车上整齐堆叠犁、锄、耙、镰各类农具,还有成捆封存的旧田契、私人债卷、豪强账簿。车队低速挪动,走走停停,彻底堵死通行路面。
河西定规,农忙时节农事优先车马通行,公务私马一律避让劳作队伍。
董灼勒紧马缰,停住坐骑,调转马头去往路边高地土坡驻足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