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六月。
乾陵玄武门正北,节义乡青仁村,汴军大营肃然铺开。
朱友宁亲领三万主力渡漠谷列阵,两翼骑兵护持庞大步兵阵线稳步北推。他特意调出五千宣武精锐牙兵,暗伏侧翼,专司迂回包抄,打算一战锁死河西军退路,前后合围,雷霆破阵。
三万汴军阵列森严,绵延数里原野。
军中层次分明:一路是跟随朱温百战余生的汴州嫡系老兵,甲胄沉实,满身旧创,神色冷硬淡漠,早已看淡沙场生死。另一路是河南诸州征调的乡勇民壮,衣甲单薄,队列松散,脸上藏不住初临大战的慌张与局促。
高台之上,朱友宁凭栏俯瞰无边人海,指腹轻轻摩挲佩刀吞口,侧头对身旁亲兵淡声道:
“董灼据河西万里之地,偏要闯关中险地。七千乌合,挡我三万雄师,简直不知死活。”
话音落,他扬手下令擂鼓。
数万汴军同声嘶吼,杀气翻涌,直冲云霄。
但见:
黑云压野日无光,三万貔貅出大荒。
甲缝犹带前朝血,刀锋正渴新鬼浆。
生来便是修罗种,死去何须史笔量。
且看河西七千骨,能填几处饿狼肠!
三万大阵步步北压,声势滔天。朱温派驻的督战客将刘扞立在朱友宁身侧,抬眼眺望对面单薄的河西阵线,满脸堆笑,极尽逢迎:
“小将军,我军甲兵如山、人潮似海,对面不过七千偏师。以众凌寡、以强击弱,此战毫无悬念,必胜无疑!”
朱友宁眼神轻蔑,嘴角噙着傲气:
“一群农夫牧人拼凑的杂牌,也配称军?待我大军一压,必然肝胆俱裂,不战自溃。”
刘扞连忙附和:“将军所言极是!这些边地流民从未见过大阵仗,只需我军兵锋一至,顷刻土崩瓦解!”
朱友宁冷哼一声,眼底骄狂更盛:
“何须费力缠斗?待阵线逼近,一鼓踏平便是。”
旷野风起扬尘,乾陵北侧黄土沟壑纵横。低洼荒滩之上,零星低矮柽柳丛生,静静立在战场侧翼,默观两军对峙。
汴军前排士卒缓步推进,阵中不少乡勇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一名年轻乡勇面色惴惴,碰了碰身侧老兵的臂膀:“老卒,外头都传河西军有诡异火器,当真厉害?”
老兵闻言嗤笑,抬手敲了敲他的头盔,满脸不屑:
“市井流言罢了!边地蛮民拼凑的队伍,能造出什么神兵?无非装神弄鬼唬人,真刀真枪对上,一触即碎!”
周遭士卒纷纷附和,人人心底轻视,只当河西军所有战绩都是夸大虚言。
汴军万众目光尽数投向北方。
那支由农夫、牧民、市井手艺人拼凑而成的河西军,就这般立在原地,面对中原虎狼之师,身姿挺拔,浩然不动。
不多时,河西阵中鼓声响起。
先是一记沉猛重击,震得人心头发沉,紧跟着细碎急促的鼓点层层错落,一缓一疾、交替起落,绵长沉稳的韵律稳稳压住整片旷野的喧嚣。
万众瞩目之间,一道人影独步而出。
董灼孤身一人,踏向两军中央空地,步伐稳如磐石。
此刻河西全军心神紧绷,无一人敢有半分松懈。
各营队官分列阵侧,目光死死锁着前方战场,双手紧扣兵刃枪械,严守军令。整支七千之师寂然肃立,宛若一堵浇筑而成的铁壁,稳若泰山。
董灼肩头发力,扛起沉重五寸重炮,快步冲到两军对峙的空场中央,猛地将炮身戳入土中,扎得稳稳当当,张口暴喝:
“河西万岁!”
“河西万岁!”
豹韬左军沙洲重步营,战旗高扬,吼声炸响。
“河西万岁!”
豹韬右军瓜州重步营应声齐震。
“河西万岁!”
肃州轻步营兵士齐声怒喝。
“河西万岁!”
甘州轻步营吼声连成滚滚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