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是真的关心,赐药就行了。
但是赐医……
太医是向病人交代呢,还是向陛下交代呢?
如果向病人交代,那就应该奔着「痊愈」去,对症下药、徐徐调理。
能治就治,不能治或者不需要治的,那就不治。
但是向陛下交代,为了表明自己没有吃白饭,那开出来的药方子,便只能是往贵里折腾,得是那种寻常大夫听都没听过的稀罕方子,方能显示太医的不同。
很多时候,明明只是心中郁结,只需静养的心病。
那些奉旨的太医一去,百年野山参、关外紫灵芝、还有那从极北之地运来的鹿茸、雪莲,名字都不带重样地。
纵使侯府万贯家财也经不住这么开销。
所以京中勋贵、百官,哪怕再重的病,只要陛下赐医,一般几日也就痊愈了。
太快有欺瞒陛下的嫌疑,太慢了又禁不起开销。
事后还要一本正经的叩谢天恩,半点怨言不敢有。
市井百姓听闻,以讹传讹,会觉得太医就是与一般的大夫不同,但内里缘由又有多少人清楚呢?
皇帝揉了揉眉心,忽然开口问道:“……忌儿还在道尊那儿?这又快一个月了吧?”
随侍在侧的常德连忙躬身应道:“是。”
“小兔崽子!朕给他三月时间选妻,难不成他要在那躲三个月不成?”
“……殿下应是不敢的。”常德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
“他已经敢了!否则他疗伤,带着那萧家丫头作甚?他父王当年都没有这般胡闹!”
“……”
“朕可还把崇宁交给他了呢!如今崇宁什么也没学,还日日往楚瑶那儿跑,长此以往下去。京中岂不是又要多出一个祸害?!”
“……”
常德沉默了一瞬,试探着问道:“那要不……老奴去看看?”
皇帝摆了摆手:“罢了,真要到了离京那时,大不了朕随便给他塞一个模样过得去的,他愿不愿意的,燕王愿意就好。”
“……”
“还有,下月就是佛诞日了吧?”
“是。”
“到时候多派些人去盯着,烧香拜佛朕不管,但要是弄什么佛祖显灵……”
说到此处,皇帝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遵旨。”
常德垂首,不敢多言。
皇帝深深叹口气,又将视线投向一旁沉默至今的麻衣老者,问道:“韩老啊……你说当年老道尊若是不封山闭门,佛门岂能窥伺中原?!”
“……圣人不管人间事,老道尊也只是在等有人振臂一呼。”
“是啊!当年父皇提兵百万,恢复我汉家衣冠。老道尊更是身死道消……朕这么多年励精图治,也是想要一个更好的世道,希望百姓们能少受些饥寒。可到了,百姓们还是宁可将口粮省下来,去供奉那什么佛祖……可佛门真的给他们什么了吗?没有。总说来世,真是无本万利啊。”
韩老沉默片刻,问道:“……陛下是想对佛门出手了?”
“玄阳毕竟是道门护佑的,朕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佛门一味吸取气运。”
“……”
“一群秃驴不事农桑、不纳赋税,当初父皇马踏江湖的时候,就该连佛门一起灭了,苦一苦父皇的名声,倒是省得朕在此劳心费神了。这才多久啊?就连京中百姓的家里,都有佛堂了,朕还听说,有些婆婆过寿的时候,媳妇都要手抄经文才叫孝顺呢!放屁!”
韩老淡淡开口:“乱世之中,佛门终究是裹挟了不少气运,高祖若出手,玄阳根基不稳。”
“朕知道,只是随口抱怨两句而已……”
皇帝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佛门再怎么难缠,终究是日后的麻烦,等朕灭了北桓,了不起苦一苦朕的名声。那个合欢宗的余孽才是现如今的大患!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竟还有漏网之鱼。”
“合欢宗毕竟势大。”
“……但这是上三品啊!如今还在京中,若是对女眷下手……”
关于合欢宗余孽的事情,皇帝很早就知道了。
镇抚司的管辖范围,看似众多,但与其说是专属于皇权的侦查机构,不如说是皇帝的私兵,平常更多还是盯着官员。
都说:侠以武乱禁。
但那些所谓绿林豪杰、盗贼匪寇,他们引起的乱子,实际上甚至不如一位在京的官员随口一句话来得大。
合欢宗除外。
别的上三品,哪怕行凶,也不过是人命而已。
但若是对合欢宗放任不管,他的功法,可以让满京城的贵妇人都对他情根深种,就连后宫皇后、贵妃也不能免俗,这怎么忍得了?
今日皇城之中有韩老,京城之中有数位镇抚司的高手……但若是百年之后呢?
谁也不能保证皇子究竟还姓不姓秦。
“既是处心积虑杀了严谌,倒也坏不到哪里去。”
“一念之仁,一念之恶罢了。”
皇帝冷哼了一声,眼底的帝王杀伐之气没有消散半分:“还是要趁早杀了,以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