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逃出紫禁城,第一步不是找路。
是先杀死皇帝。
朱由检坐在暖阁里,盯着王承恩捧回来的东西。
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袄子,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一条半旧的棉裤,膝盖处打了补丁。一双千层底布鞋,鞋面上还沾着干泥。
这是宫里杂役穿的衣裳。
王承恩从尚衣监外库翻出来的,说是去年冬天死了个扫院子的老太监,衣裳没人收,堆在库房角落里。
朱由检伸手摸了摸那件袄子。
粗糙。硬。像砂纸一样刮手。
他穿了十七年的龙袍,里衬是苏绣坊织的云锦,贴在身上比水还软。
“万岁爷……要试试?“
王承恩的声音很小,像做贼。
朱由检站起来,解开中衣的盘扣。
王承恩赶紧别过头去。
不是不敢看,是不忍看。
天子脱龙袍,穿粗布。这要是让外头知道了,不叫出逃,叫——
叫什么?
叫亡国之兆。
朱由检把袄子套上,系好腰带。布料硌着锁骨,领口太紧,勒得他下意识又摸了一下脖子。
他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三十三岁的人,看着像四十五。
但穿上这身粗布,倒真不像皇帝了。
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或者逃难的小商人。
“银子呢?“
王承恩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碎银。大小不一,最大的不过拇指盖,最小的像豆子。
“二十两整,都剪碎了。奴婢还备了一串铜钱,买饼买水用得上。“
朱由检拈起一块碎银看了看。
他忽然问:“路引呢?“
王承恩的脸色暗了一下。
“奴婢……还没办妥。“
“怎么?“
“万岁爷,路引要从顺天府开。眼下城里人心惶惶,顺天府的人跑了一半,剩下的也在找门路往南逃。奴婢若贸然去讨路引,怕惹人疑心。“
朱由检沉默。
他当了十七年皇帝,不知道出城要路引。
不,他知道有这个东西。他批过无数道关于路引的奏折,核准过关于流民管控的条例,甚至亲笔写过“无引者,杖八十“的朱批。
但他从来不知道,一张路引对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能走,还是只能等死。
“没有路引,能出城吗?“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若是走正门,九门都有兵守着,没有路引盘查得紧。但眼下城里乱,有些小门、水门、角门……守卒收了银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多少银子?“
“看门卒的胃口。少则二三两,多则……“王承恩顿了顿,“多则要看他认不认得出您的脸。“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朱由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的脸。
天下人没几个见过皇帝长什么样。宫外的画像都是写意的,胖墩墩的圆脸,和他本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宫里的人见过。
太监见过,宫女见过,侍卫见过,锦衣卫见过。
他要逃出去,首先要逃过这些人的眼睛。
“王承恩。“
“奴婢在。“
“朕若要出宫,走哪条路最稳?“
王承恩跪在地上想了很久。
“西华门。“他说,“西华门外是西苑,西苑有水道通护城河。夜里守卒最少,且多是内官监的人,奴婢认得几个。“
朱由检点了点头。
西华门。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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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一件比逃跑更难的事。
坤宁宫。
朱由检站在坤宁宫门外,站了很久。
门没关。里面有微弱的灯光,和女人低低的咳嗽声。
周皇后病了。
不是这一世才病的。前两世她也病着。操心、惊惧、夜夜睡不安稳。崇祯十七年的坤宁宫,比冷宫还冷。
他推门进去。
周皇后靠在榻上,披着一件旧氅衣,手里捧着一盏快凉透的茶。
看见他进来,周皇后微微一怔,随即放下茶盏,要起身行礼。
“免了。“
朱由检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几,相对无言。
烛火照着周皇后的脸。她比他小两岁,三十一,看着却也像四十多。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嘴唇没有血色。
这张脸,他也看着死过两次。
第一次,他说“皇后自尽吧“,她没哭,没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内室。等他再进去的时候,白绫已经系好了。
第二次,他还是说了那句话。她还是没哭。但这一次她问了一句:“孩子呢?“
他说:“长平随朕殉国。太子……太子托付给成国公。“
她就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然后她说:“臣妾遵旨。“
朱由检记得那个笑。
记得很清楚。
那不是认命的笑。
那是对他失望透顶的笑。
“陛下深夜来坤宁宫,可是有事?“
周皇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朱由检张了张嘴。
他原本有一句话,要对她说第三遍。
皇后自尽吧。
话到了嘴边,喉咙像被那根绳子又勒住了。
他说不出来。
前两世他说得出来,是因为他还觉得自己是皇帝。皇帝给皇后安排殉国,那是体面,是成全,是史书上会记一笔“烈后“的荣耀。
可他现在不想当皇帝了。
一个要逃跑的人,有什么资格让别人去死?
沉默太久了。
周皇后放下茶盏,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末世的皇后,倒像一个早就把什么都想明白了的人。
“陛下是来让臣妾死的吗?“
朱由检浑身一震。
她说得太直接了。
前两世她没有这样问过。前两世是他先开口,她再接。
这一世,她先问了。
像是看穿了他。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花爆了一声,蜡油滴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滩白。
他开口了。
“你想活吗?“
周皇后的手指微微一颤。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垂下眼,声音很轻:“臣妾想不想活,不要紧。“
“孩子呢?“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陛下这次,是想让他们死得体面,还是活得难看?“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朱由检胸口捅进去,捅了个对穿。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死得体面。
前两世,他给所有人安排的都是“死得体面“。
皇后殉国,体面。
长平公主……他亲手砍了她一刀。
“朕……“
他的声音哑了。
“朕不想让谁死了。“
周皇后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更像是——审视。
像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陛下要做什么?“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朕要走。带你们一起走。“
周皇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白皙柔软,现在干瘦粗糙,指节微微变形。
“走去哪里?“
“先出城。出了城再说。“
“以什么身份?“
“没有身份。“朱由检说,“朱由检。不是皇帝,不是天子,就是朱由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