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泥壁上的裂纹都像在往眼里扎。
“皇爷,奴婢扶您。”王承恩道。
“不够。”朱由检说。
王承恩一顿。
朱由检看向赵二:“你先把少年压住。不要让他回身。”
赵二明白了。
朱由检进去,会卡。
他比少年高,也比老人难过。膝盖又坏,一旦洞里折腿失败,人会堵在口子,后面周皇后和王承恩都走不了。
赵二把刀横在少年脚踝旁,声音低冷:“往前爬两尺。停。我没叫,你敢回头,脚筋先断。”
少年在里头喘着气,不敢不动。
水下藏人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别伤他。”
赵二头也不回:“那就让后头的人别上板。”
水里一静。
木板又响了一下。
比方才更重。
持绳者已经把第二只脚试上来了。
朱由检不再看后头。他把左手撑到洞口上沿,右膝慢慢弯下去。
刚弯到一半,那膝盖里像有碎骨互相磨过去。
他眼前一白。
王承恩急忙用左肩顶住他腋下。动作一快,右腕被自己胸口一撞,血从旧裂口里又挤出来。王承恩闷哼一声,硬生生把声音咽下去。
“别顶我。”朱由检低声道。
“奴婢——”
“你腕撑不住。”
王承恩嘴唇抖了一下,没有再辩,只改用左肩贴住他的后背,用身体作挡,不再用手。
朱由检把右腿一点点往侧洞里送。
洞口下沿顶住他的膝外侧。
疼痛立刻炸开。
他险些把气吐出来。
周皇后伸手按住他的手背,没说话,只把他的手往洞壁上一压,让他有个着力点。那一按很稳,稳得像从前在宫里替他理袖口。但这里没有宫灯,没有案几,只有冷水和黑泥。
朱由检忽然不敢看她。
他低下头,侧脸贴着湿泥,把肩塞进去。
洞壁挤住胸口。
一口气吸不满。
他听见后方水声逼近,听见持绳者在塌缝那边低低说了一个字:“稳。”
那人也下来了。
赵二在洞外回身看了一眼,脸上旧疤绷紧。
“快!”
朱由检的膝盖被卡住。
不是衣料,不是泥,是骨头角度不对。他的右腿不能像常人那样收折,硬往里压,只会把整个人顶死在洞口。
王承恩在后面急得呼吸乱了,却不敢推。
朱由检把额头抵在泥壁上。
冷泥贴着皮肤。
他忽然伸手,抓住洞内老人留下的那处凹位,左肩往下一沉,整个人斜压过去。这个动作会让右膝外侧被洞沿狠狠擦过。
他知道。
还是压了。
疼痛像一把锈刀,从膝眼里慢慢拧进去。
他没有喊。
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气。
周皇后的手在他后背停了一下,随即用力,把他剩下半边身子送进洞口。
王承恩也跟着推了一把。
那一推用的是左肩,右腕却被泥壁擦到,血在洞口边蹭出一道亮痕。
朱由检滑进去了。
他趴在冷水边,胸口撞上前面无名老人的脚跟。眼前黑了两息才恢复。洞里窄得不能抬头,他只能侧着脸,看见自己右膝外侧的布已经破开,血混着泥水,一点点往下滴。
“皇爷?”王承恩在外面压声。
“进。”
朱由检只吐出一个字。
周皇后最后看了一眼后方。
塌缝那边,水声已经不是试探。有人踩过木板,重量压得板面低了一低。水下藏人忽然往旁边一缩,藏回板下阴影里。那一缩很快,却还是带起水纹,暴露了他的肩。
持绳者看见了。
他没有扑。
他只是停住,低头,确认了一眼那片水纹。
然后他把绳子交给身后人,自己弯下腰,开始往右侧洞口摸。
周皇后收回目光,低身钻入。
她比朱由检顺一些,却因为要避开他膝上的血,肩背在洞壁上蹭得发闷。王承恩最后一个进。他原本还能用左臂撑身,可右腕悬着无处放,只能把右手夹在胸前。进洞时,洞壁压到伤处,他整条手臂一阵发麻,身子歪了一下。
外面赵二还没进。
他一手持刀,一手抓着少年脚踝,半身已经探入洞内。听见后面水声贴近,他忽然松开少年脚踝,反手从洞口边抠下一把湿泥,抹在王承恩刚蹭出的血痕上。
血色被泥盖住一点。
不够。
赵二低头看见自己方才划少年手掌留下的血还在刀背上。他顿了顿,把刀背往洞口另一侧一擦。
另一道血痕出现。
更靠外,更显眼。
像有人贴着洞口朝外退过。
他做完这一手,才弓身往里钻。
持绳者的手已经摸到洞口边。
赵二的鞋底刚消失在黑里。
洞内一时只剩喘息。
人挤着人,连转头都难。前方少年被赵二逼着继续往前,翠微托着长平,长平的肩贴在泥壁上,每挪一寸都带下一点湿土。无名老人爬在最前,坏腿拖着,掌心在前面摸路,留下一串淡淡血泥。
朱由检夹在中间,右膝每碰一次洞壁,眼前就亮一下。
他强迫自己看前方。
冷风更明显了。
风从前头来,带着一点草根味。
不是井里那种死气。
他刚要开口,最前面的无名老人忽然停住。
这一停,后面所有人都被迫压住。
赵二低声:“怎么?”
老人没有答。
他用受伤的手在前方泥面上摸了摸,又往上探。指尖碰到一截硬物,轻轻一拨。
前方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不是绳。
是空木壳被碰动的声音。
咔。
朱由检的眼睛在黑里收紧。
他顺着老人手边看过去。侧洞尽头并没有立刻变宽,反而被几根横着的旧木条挡住。木条后面有缝,冷风就是从那缝里钻出来的。
可那几根木条上,挂着一块破布。
布泡得发黑,边角却系着一个细小的结。
结上沾着新泥。
不是旧物。
有人不久前动过这里。
少年在前头忽然不爬了。
赵二的刀尖抵住他小腿。
少年声音抖得厉害:“不是我。”
同一瞬,后方洞口传来持绳者低低的声音。
隔着窄洞,像从水底钻进来。
“里面的人,停下。”
木条后方,那块黑布轻轻动了一下。
风停了半息。
第5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