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重新涌进来,大多神色疲惫,走马观花。
B区正中间,还是没人停脚。
老白在手腕上嘀咕。
“人脉换到了,货呢?”
“你那把椅子再不亮,今天这摊位费就白交了。”
陈守拙站起身。
“现在亮。”
他走到展位后方,一把扯掉破帆布。
一张暗红色的民国红木圈椅,稳稳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木纹在顶灯下泛着幽光。
榫卯严丝合缝。
一股老宅大户的气,压在那儿。
紧接着,陈守拙从保险柜里捧出蓝布包。
布包解开。
黑灰退尽的宣德炉款铜香炉,被他重重搁在红木圈椅座面上。
“咚。”
声音不大。
可那股沉劲儿,旁边懂行的人都听得出来。
陈守拙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铁盒。
盒里,是一截发黑的木头。
孙红梅给他收拾行李时,把这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晚面馆刚打烊。
她身上还带着大料味,眼神却亮。
“省城人多眼杂,好东西容易被淹。”
孙红梅说。
“让人站住的,往往不是眼睛,是鼻子。”
陈守拙划了根火柴。
火苗舔上那截木头。
没有明火。
只有一缕细青烟,慢慢飘起来。
沉香。
不到半分钟,一股冷冽沉静的香味散开。
展厅里的汗臭、烟味、霉气,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路过B区的人,脚步慢了。
有人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儿?”
“这么正的沉香?”
顺着烟气,目光自然落在红木圈椅和那尊铜香炉上。
不到十分钟,“守拙旧货”展位前,围了十几个人。
陈守拙坐回条凳上。
没吆喝。
也没起身。
由着他们看。
就在这时,人群被拨开。
一个穿笔挺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没看香炉。
目光死死盯在那把红木圈椅上。
男人蹲下身。
先摸扶手。
再摸椅腿。
手指顺着木纹一寸寸滑下去。
跟顾世安在红旗街铺子里看货时,几乎一样。
但他比顾世安多做了一个动作。
他的手探到椅子底下的横枨处,摸了几下。
指尖一停。
老白在表壳里轻轻冷笑。
“这港客,是个真把式。”
“摸到暗榫了。”
金丝眼镜男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抬头看向陈守拙。
一开口,是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
“小兄弟。”
男人指着椅子。
“这把,是民国十二年,江浙河东老匠人的东西。”
“底下那个梅花暗榫,是这个匠人独有的记号。”
“我在香港见过一把。”
他顿了顿。
“品相没这个好。”
说完,他伸出三根手指。
声音不大。
却把周围的人全砸懵了。
“这把椅子,我出三千。”
展位前,瞬间没声。
旁边“聚古斋”和“博古堂”的掌柜,也停了手里的活。
三千!
1988年的三千块,够在红旗街买下一套带院子的大平房。
人群一下炸开。
“三千?”
“一把椅子?”
“这小子哪弄来的货?”
三十多号人挤到展位前。
眼珠子通红地盯着那把椅子。
还有椅子后面的陈守拙。
陈守拙连眉毛都没动。
他看着金丝眼镜男人,刚要开口。
男人却压了压手。
“但我有个条件。”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锐利。
“你得告诉我,这把椅子,是从哪家收出来的。”
陈守拙话到嘴边,忽然停住。
他的余光越过人群,扫向斜对面的C区。
C区一间展位的布帘后面,站着一个人。
中山装。
金丝眼镜。
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
可陈守拙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个身形。
那个站姿。
跟几个月前在红旗街巷口,坐在黑色伏尔加轿车后座里的神秘人,一模一样。
那人正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没看B区。
可他在。
红旗街三号库房的调拨单。
王胜利咬死不松的走私账目。
还有父亲陈广福死在风雪夜里的秘密。
那条从东北通向南方的黑网,省城的关键节点,此刻就站在十几米外。
左腕上的上海牌旧表,凉得刺骨。
老白声音低了下去。
“小子。”
“正主露面了。”
陈守拙慢慢收回视线。
他看向面前的港客。
“这把椅子,从东北一户老宅收的。”
“宅子早拆了。”
他声音很冷,听不出半点情绪。
“匠人的名字,我也想知道。”
“可惜,没人记得了。”
港客眯起眼。
陈守拙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三千块。”
“现款现货。”
“至于别的来路——”
他余光再次扫向C区那道中山装的影子。
“省城的水太深。”
“有些东西,知道了,容易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