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酒瓶往怀里一夹,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
“你娘和小丫,我看着。废品站那边,赵德柱要是敢炸刺,我拿这瓶子给他开瓢。”
陈守拙看着老舅。
“少喝点。”
陈广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转身进屋。
门砰地一声关上。
从老舅那出来,陈守拙回了趟家。
屋里点着昏黄的灯泡。
刘桂芳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手里缝着一件棉衣。针脚密,线头咬得很紧。
陈小丫趴在桌子另一头写作业,铅笔头快被她咬秃了。
“娘。小丫。”
刘桂芳抬起头,放下针线。
“吃饭没?锅里给你留了馒头。”
“吃过了。”
陈守拙走到桌边。
“娘,我明早去趟广州。”
刘桂芳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问去干啥,只把那件缝了一半的棉衣推过去。
“南边暖和,也别真当不冷。钱带够了吗?”
“够了。”
陈小丫抬起脸。
“哥,你去广州,能看见电视里那种高楼吗?”
“能。”
陈守拙摸了摸她的头。
“你在家好好学习。敢惹事,回来我收拾你。”
“我才不惹事。”
小丫哼了一声。
“大伯母家那个胖子,现在看见我都绕道走。”
刘桂芳瞪她一眼,又叹了口气。
“出门在外,脾气收着点。别像在家里这么冲。”
“我心里有数。”
陈守拙把棉衣接过来,摸了摸袖口新缝上的补丁。
夜里。
旧货铺后屋。
炉子里的煤烧得通红。壶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
陈守拙把两件换洗衬衫塞进帆布包,又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把叠好的钱、介绍信和那张硬纸板车票装进去。
门帘掀开。
孙红梅走了进来。
她没穿白天那件红格子罩衣,换了件半旧的灰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小臂。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
陈守拙刚塞进去的衬衫,揉成一团。
她伸手拿出来,抖开。
铺平。
对折。
袖子收拢。
动作利落得像切面条。
陈守拙站在旁边,看着她叠。
屋里只有煤炭燃烧的轻响。
孙红梅把叠得方方正正的衬衫放回帆布包最底层,压实。
“这次可能久一点。”
陈守拙先开了口。
孙红梅拿起另一件外套。
“多久。”
“说不准。”
陈守拙看着她的侧脸。炉火映在她脸上,暖了一层。
“韩先宽把线掐了。我得去广州重新找。可能得等他先动手,露出破绽。”
孙红梅把外套叠好,放进包里。
拉上拉链。
她转过身,看着陈守拙。
眼神很静。
没有担忧,也没有叮嘱。
“那就等他先动手。”
孙红梅说。
陈守拙看着她。
孙红梅指了指门外红旗街的方向。
“你记着。”
“面馆天天开门。”
陈守拙心口跳了一下。
几个月前,他去省城找孟经理。她给了他一张地图,说:“你去。家里有我。”
今天,她说:“面馆天天开门。”
用词少了。
分量却更重。
“知道了。”
陈守拙点头。
孙红梅没再多留。
她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陈守拙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前铺,推开卷帘门的小门,又走到街对面。
左腕上,老白转了半圈齿轮。
“这丫头。”
老白叹了一声。
“比你稳。”
陈守拙拉起帆布包的提手。
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