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拙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温书言。
你最好还活着。
听到“权力交接”这几个字,陈守拙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骨节轻轻响了一声。
1984年,正是这个空档。
老局长退居二线,新局长刚调过来,下面的人谁都不愿意替旧账担责。父亲那封举报材料,很可能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人截进了抽屉里。
温书言签了收件回执,给父亲倒过热水。
可那份材料,未必真正进过正常档案。
陈守拙抬眼,看向对面的霍先生。
清晨的香港,维多利亚港被一层淡金色的阳光铺开。老字号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外面的海。
楼下,双层巴士驶过,车身擦着路边招牌,喇叭拖出一声长鸣。
桌上摆着两笼虾饺,一壶普洱。
陈守拙一口没动。
今天下午,他必须过关回广州。通行证只剩两天有效期,他不能因为在香港逗留超期,给自己留下任何记录。
对面的霍先生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灰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端着白瓷茶杯,正望着窗外的海。
左腕的上海牌手表里,老白低声嘀咕:
“这老头喝茶的架势,比赵德柱喝二锅头还讲究。”
陈守拙没理它。
老白又补了一句:
“还有他手上的扳指。清中期老翠,水头不错。戴在他手上,倒没糟蹋东西。”
陈守拙端起茶杯,喝了口普洱。
茶汤浓得发涩。
霍先生收回视线,放下茶杯。
“陈先生,你的通行证快到期了。”
“今天下午回广州。”
陈守拙回答得干脆。
霍先生笑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你这几天在香港的鉴定顾问身份,是我让拍卖行出的证明。”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申请长期延期。以后也能办多次往返的商务签注。”
陈守拙没有伸手。
他看着霍先生的眼睛。
“条件?”
红旗街废品站有句话,叫好处不能白拿。
那地方的人没钱,却把账算得明白。
香港的大老板,更不会平白无故帮忙。
霍先生眼底多了一点笑意。
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至少不用绕半天弯子。
“下个月,霍氏拍卖行有一场春季大拍。”
霍先生拿起茶壶,给陈守拙面前的茶杯添满。
“有一批从内地过来的字画,我拿不准。”
“谁的货?”
“纪修白。”
茶壶嘴的热气慢慢散开。
霍先生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得像是在报一个普通客户。
可陈守拙的手指,已经停在了茶杯边缘。
纪修白。
这老狐狸刚在弥敦道的旧唐楼里吃了闷亏,转头就把货送进霍氏拍卖行。
是急着变现,还是在转移资产?
不管是哪一种,纪修白都不会做赔本买卖。
老白在表壳里啧了一声。
“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
陈守拙在心里回它:
“你少得意。枕头里说不定藏着刀。”
“那也是送到咱们手里的刀。”
老白顿了顿。
“这趟,至少不亏。”
陈守拙没有搭理它,看向霍先生。
“你让我给纪修白的货掌眼?”
“是替我掌眼。”
霍先生纠正他,声音也沉了一分。
“霍氏拍卖行的招牌,不能砸在几张假画上。”
陈守拙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味苦,回甘慢。
像这趟香港之行。
他放下杯子。
“行。”
“这活我接了。”
霍先生笑了。
他把信封往前推了一寸,正好停在陈守拙手边。
陈守拙拿起信封,挑开封口。
里面没有钱。
是一张硬纸板印制的正式聘书。
纸张厚实,边角压得很齐,上面盖着香港霍氏拍卖行的红色公章。
职务一栏写得清清楚楚:
首席鉴定顾问。
陈守拙的拇指在那枚红章上停了一下。
这几页纸拿在手里,分量却不轻。
它不是钱,却能帮他敲开很多钱都敲不开的门。
霍先生看着他。
“凭这张聘书,你就有资格申请长期延期和多次往返。具体手续,我会让拍卖行替你准备。”
“至于每次能停留多久,按审批结果来。”
陈守拙点了点头。
这话听着比“以后每月来一次、每次十四天”稳妥得多。
也更像生意人说的话。
他把聘书装回信封,贴身收好。
从今天开始,红旗街废品站那份临时工证明,已经不够说明他是谁。
长堤大马路那些靠熟人引荐才能进的货场,也不会再是他唯一的门路。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时,霍先生忽然换了话题。
“陈先生,你父亲当年在内地的名气,我也听说过一些。”
陈守拙的动作停住。
后背肌肉绷紧。
霍先生像是没有察觉,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
“听说,1984年,他往省文化局递过一封举报材料?”
陈守拙没有说话。
茶楼里的说笑声从楼下传上来,夹着碗碟碰撞的脆响。
左腕上,上海牌旧手表彻底安静下来。
连老白的齿轮声都停了。
霍先生喝了一口茶。
“1984年,是个很有意思的年份。”
陈守拙看着他。
“哪里有意思?”
“那一年,省文化局换了一任局长。”
霍先生放下茶杯,指腹缓缓摩挲着杯盖。
“老局长到了年纪,退居二线。新局长刚从外地调过去,还没完全接手。”
“权力交接的时候,下面的人最紧张。”
“怕新局长查旧账,也怕老局长走之前留下尾巴。这个时候递上去的东西,最容易被人处理掉。”
陈守拙的指甲压进掌心。
1984年12月7日。
父亲举报回执上的日期。
霍先生继续说道:
“文物管理科的人未必都是坏人。有人只是怕担责,有人想保住位置,也有人知道材料不该消失,却不敢追问。”
“于是,一封材料只要离开正常流程,就能变成一张没人承认见过的废纸。”
陈守拙眼底一点点冷了下来。
如果霍先生说的是真的,那父亲的举报材料,很可能就是在这个空档里,被人截走的。
新局长不知道。
老局长管不着。
温书言签了收件回执,却未必知道材料最后去了哪里。
而那个人,就在这段没人愿意负责的缝隙里,把父亲的路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