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克明表面上是“先生”派来查陈守拙的,暗地里却一直给杜建国递消息。
陈守拙原本打算去省城找顾世安,再想办法摸清文化局的门路。
现在看来,省城暂时不用去了。
门路已经自己送到了眼前。
长途客运站的售票大厅里,人挤得满满当当。旱烟味、机油味和冬天棉衣上的潮气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陈守拙背着军绿色帆布袋,手里捏着刘桂芳塞给他的那个钱卷,站在队伍后面。
一个人影从旁边挤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拙哥!”
马三儿冻得直跺脚,半边脸缩在破棉帽里。他把陈守拙拉到墙边,压低声音道:“你别排了。我看见稀罕事了。”
陈守拙退出队伍,走到大厅角落的柱子后面。
“说。”
马三儿拉开破棉袄的拉链,从里面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
“那个姓廖的副组长,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去红旗街邮局。”
“干什么?”
“寄信。”
马三儿把烟叼进嘴里,没点火,只用牙咬着。
陈守拙没接话。
手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轻轻震了一下。
老白在他脑子里转了转齿轮,声音响起:“调查组不是有专线电话吗?他天天往邮局跑什么?写情书啊?”
陈守拙问:“收件人看清了吗?”
“看清了。”
马三儿连连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我假装买邮票,排到他后面,往前凑了一眼。信封上写着省文化局办公室,收件人姓杜。”
陈守拙盯着他。
马三儿被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补了一句:“拙哥,我绝对没看错。杜字我认得,信封上的地址也没错。”
“干得好。”
陈守拙从兜里掏出一块钱,塞进他手里。
“继续盯着铺子。有什么动静,马上找我。”
马三儿攥紧那块钱,咧嘴一笑:“放心吧,铺子门口掉根针,我都能给你找回来。”
说完,他转身钻进人群,很快没了影。
陈守拙没再回售票队伍。
他走出客运站,拐进旁边的公用电话亭。
电话亭的玻璃缺了一角,北风顺着豁口往里灌。陈守拙缩着脖子,拿起黑色听筒,塞进两枚硬币,拨通了省城文物商店的号码。
长途线路里全是沙沙杂音。
响了五声,对面接起电话。
“找谁?”
是顾世安的声音。
“顾老哥,是我。”
陈守拙用肩膀挡住风口。
“帮我查个人。省文化局办公室,姓杜。”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流声。
十几秒后,顾世安才开口:“杜建国,办公室副主任。你怎么查到他头上了?”
“调查组那个廖副组长,每天给他写信。”
陈守拙没有绕弯,直接把马三儿查到的事说了。
顾世安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杜建国是一把手提拔上来的人。”
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些。
“他跟文物科那个‘先生’,一直不对付。两个人为经费和审批的事,已经争过好几次了。”
“他们不是一伙的?”
“当然不是。”
顾世安冷哼一声。
“‘先生’在下面搂钱,上面有人替他撑腰。但局长未必愿意看他这么横。杜建国就是局长放在办公室里的眼睛。”
陈守拙抓住听筒,问:“杜建国能压住廖克明?”
“能不能压住,要看廖克明手里递的是什么。”
顾世安顿了一下。
“守拙,这个人不好打交道。他不喜欢惹麻烦,但更不喜欢别人把麻烦扣到他头上。”
“知道了。”
陈守拙挂断电话。
听筒归位,电话亭里只剩风声。
老白在他脑子里转了转齿轮。
“这廖副组长,明面上替‘先生’查你,暗地里给杜建国递消息。两边下注,算盘打得挺响。”
陈守拙把帆布袋重新挎到肩上。
“他不是两边下注。”
“那是什么?”
“他在找退路。”
老白沉默了半秒。
“你准备怎么走?”
陈守拙看向红旗街的方向。
“让他知道,退路不在‘先生’那边。”
他转身离开客运站,沿着街道往回走。
红旗街的风比客运站更硬。
铺子门口,关大爷还坐在对面屋檐下。他穿着半旧灰布褂子,手里捏着两只油光水滑的核桃,盘得咔咔响。
陈守拙走过去,拉过掉漆的马扎坐下。
他把马三儿查到的事,以及顾世安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关大爷手里的核桃停了。
“先生在系统里横着走,靠的是上面那把伞。”
关大爷抬头看着街上的落叶。
“但文化局局长是副厅级,杜建国又是局长的人。廖克明给杜建国写信,说明什么?”
陈守拙接道:“他不想跟‘先生’绑死。文化局里,也有人想抓‘先生’的错处。”
“对。”
关大爷把核桃收进兜里。
“你想怎么做?”
“找廖克明。”
陈守拙拍了拍胸口的口袋。
“把香港的证据给他看。”
关大爷看着他,轻轻摇头。
“别在铺子里找。”
“为什么?”
“在铺子里,他是调查组副组长,代表公家。”
关大爷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出了铺子,他才是廖克明。一个夹在两个领导中间、一步走错就要担责的科员。”
陈守拙明白了。
“在他的地盘外面找他。”
“去吧。”
关大爷背着手往回走。
“把风向变成你的筹码。”
黄昏时分,红旗街邮局的卷帘门拉下一半。
里面的工作人员正在结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廖克明穿着一件灰夹克,从邮局里走出来。他把一张邮政回执塞进兜里,走向台阶下的二八大杠。
他推着车,刚要跨上去。
一只手按住了车把。
廖克明抬头。
陈守拙站在他面前。
“陈老板。”
廖克明脸色沉了下来。
“调查期间,你拦我的车干什么?”
“廖科员。”
陈守拙故意换了个称呼。
廖克明眼皮轻轻一跳。
陈守拙盯着他的眼睛,问:“杜副主任最近身体好吗?”
廖克明握车把的手收紧了。
指节顶在车把上,半天没松开。
街道上很安静。
偶尔有下班工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一声,很快又被风吹散。
“你查我?”
廖克明的声音冷了下来。
陈守拙松开车把。
“你查我的账,我查你给谁写信。礼尚往来。”
老白在他脑子里震了一下。
“别给他喘气的工夫。这个时候讲客气,等于给对方递刀。”
陈守拙从贴身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纸。
这是他下午去复印店印出来的副本。
他把信纸展开一半,露出“乾隆官窑”和“仿古工艺品”几个字。
廖克明的视线落了上去。
他的脸色变了。
“杜主任让你盯着‘先生’,看他有没有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