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你去太平公主府,把陛下的口谕传给公主。告诉公主,陛下请她入宫问话。你亲自陪着公主进宫,路上不要停留,不要让任何人和公主接触。公主如果问你什么,你什么都不要说,只说奉旨办事。”
曾泰躬身道:“学生明白。”
“如燕,你跟着本阁。元芳,你也跟着本阁。咱们去安仁坊,会一会那个自称‘本宫’的女人。”
分派完毕,众人齐声应诺,各自带人去了。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今天是七月廿九,距离武则天给他的十天期限,还有九天。
一个时辰后,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如燕和二十名千牛卫,来到了安仁坊。坊门已经被张环和李朗封锁了,那个卖茶的老头被五花大绑地押在坊门旁边的耳房里,嘴里堵着布,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坊门,最后是被千牛卫从背后摸上来捂住了嘴。
狄仁杰没有看他,径直走进了安仁坊。巷子里,沈涛和潘越已经把那座盖琉璃青瓦的宅院围得水泄不通。三十名千牛卫沿院墙站了一圈,个个刀出鞘、弓上弦。宅院的大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狄仁杰站在大门前,整了整衣冠,然后抬起手,亲自叩响了门环。
门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叩了三下,狄仁杰放下手,静静地等着。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中年妇人,面容清秀,眉眼温顺,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管家娘子。她看到门外的狄仁杰,看到那些持刀仗箭的千牛卫,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位官爷……”她的声音在发抖。
狄仁杰道:“本阁狄仁杰。奉旨搜查此宅。让你家主人出来见我。”
中年妇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转身就往里跑。狄仁杰没有等她,迈步跨过了门槛。李元芳和如燕一左一右,如燕带着二十名千牛卫鱼贯而入。
宅院里的景象和狄仁杰那晚在夜探时看到的一模一样——精致,安静,一尘不染。正厅里摆着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穿过正厅,是一个小巧的庭院,庭院里种着一丛湘妃竹,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庭院后面是正房,门虚掩着。
狄仁杰推开正房的门。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靠窗的软榻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高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面容和密室里那幅画像上的安阳公主有七分相似——同样的柳眉,同样的凤眼,同样的温润如玉。但她的眼神和画像上的安阳公主完全不同。画像上的安阳公主眼神温润,像一潭春水。而她的眼神,像一潭死水。
“狄阁老,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和太平公主的声音,一模一样。
狄仁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李元芳和如燕站在他身后。二十名千牛卫已经把正房团团围住,刀出鞘,弓上弦。
“本阁该怎么称呼你?”狄仁杰的声音很平静,“是安阳公主?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女人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散了。她没有回答狄仁杰的问题,而是伸手从软榻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里。那是一方玉玺的玺身。青玉雕成,上面盘着五条龙,龙首齐聚于顶部,和密室里那方底座上的五条龙首一一对应。
传国玉玺的玺身。
“狄阁老,你在密室里看到了底座。”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很柔,“你一定在想,玺身在哪里。其实,玺身一直在我手里。底座和玺身分开存放,是为了安全。现在你来了,它们也不用再分开了。”
她拿起玺身,蘸了蘸小几上早已研好的朱砂墨,然后用力地盖在了面前的一张空白圣旨上。圣旨上留下了八个鲜红的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她放下玺身,拿起那张圣旨,朝狄仁杰展开,道:“狄阁老,你看,这方玉玺是真的。传国玉玺,是皇权正统的象征。谁拿到了它,谁就是这天下的主人。我拿着它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等的就是你——狄仁杰。”
狄仁杰看着她手中的圣旨,看着那八个鲜红的篆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本阁?”他缓缓开口,“等本阁做什么?”
女人放下圣旨,站了起来。她的身量不高,但站在软榻前,脊背挺直,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她看着狄仁杰,目光从一潭死水变成了两把刀子。
“我要你替我带一句话给武则天。”
她的声音不再轻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恨意、二十年的疯狂。
“告诉她,八月十五,碎叶城。她欠我李家的,我要她亲手还回来。”
狄仁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千牛卫们的呼吸声和窗外湘妃竹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狄仁杰站了起来。他整了整紫袍,把御赐的宝剑正了正,然后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本阁会的。”
他转过身,对李元芳道:“拿下。”
李元芳一个箭步冲上前,左手扣住了女人的手腕,把她按回了软榻上。如燕上前,用一根牛筋绳把她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女人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坐着,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幅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画。
千牛卫们冲进宅院的每一个房间,把所有的丫鬟、婆子、小厮全部押了出来,一共十三个人。沈涛带人打开了后院那座小屋的铁门,下到密室里,把里面的金锭、银锭、玉器、字画、信笺全部搬了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传国玉玺的底座,也被装进了一只紫檀木的匣子里,贴上封条。
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座堆成小山的金银珠宝,看着那方被贴上封条的传国玉玺底座,看着那个被押出正房、依然穿着月白色衣裙、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笑意的女人。
“把她押进洛阳天牢。”狄仁杰对沈涛道,“单独关押,和柳如烟一样。任何人不得接近,包括狱卒。送饭送水,由千牛卫亲自经手。”
沈涛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千牛卫把女人押出了宅院。女人被押走的时候,经过狄仁杰身边,忽然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看着狄仁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狄阁老,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狄仁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人笑了一下,然后被千牛卫押着,走出了那座她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宅院。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月白色的衣裙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云。
如燕走到狄仁杰身边,低声道:“叔父,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说话的声音和太平公主一模一样?”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座已经被搬空的宅院,看着院子里那丛还在沙沙作响的湘妃竹,沉默了很长时间。
“回民宅。”他终于开口了,“本阁要等曾泰从公主府回来。”
曾泰是在午时过后回来的。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一张宣纸。他走进民宅,看到狄仁杰,第一句话就是:“恩师,太平公主不见了。”
狄仁杰的眉头猛地拧紧了,道:“不见了?什么意思?”
曾泰道:“学生带着陛下的口谕到了公主府。郑长史接待了学生,说公主昨晚赏完月之后就歇下了,他这就去请公主起来接旨。学生在前厅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郑长史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说公主不在寝殿里,床铺是冷的,像是昨夜根本就没有睡过。学生立刻带人把公主府从头到尾搜了一遍——没有人。公主的贴身侍女也不见了,公主常用的那辆青帷马车也不见了。学生问了公主府的门房,门房说,昨夜三更天的时候,公主的马车出了府。门房以为是公主有什么急事,不敢多问。”
狄仁杰道:“三更天。本阁昨夜从公主府离开的时候,是二更天。本阁离开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她就走了。她不是不见了,是跑了。”
李元芳道:“大人,她会不会是回安仁坊了?”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会。安仁坊已经被张环和李朗封锁了,她要是在安仁坊,早就被发现了。她一定是出了洛阳城。曾泰,你马上去查四门——昨晚三更天以后,有没有公主府的马车出城。往哪个方向去了。”
曾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狄仁杰叫住了他,道:“还有一件事。你去白马寺,把住持给本阁请来。不是抓,是请。客气一点。”
曾泰道:“恩师要问住持什么?”
狄仁杰道:“本阁要问他,三年前重修齐云塔的时候,塔基地宫里发现的那具骸骨,到底是谁收走的。太平公主收走骸骨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话。还有——安仁坊那座宅院的主人,到底是谁。”
曾泰领命去了。狄仁杰坐下来,端起茶杯,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昨夜在公主府后花园的凉亭里,太平公主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喝了。
那杯茶。
狄仁杰猛地站起来,把手指伸进喉咙里,用力一抠。一股酸涩的液体涌上来,他把那杯茶吐了出来。茶水里混着一些极细的白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元芳吓了一跳,冲过来扶住他,道:“大人!您怎么了?”
狄仁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地上那滩混着白色粉末的茶水,脸色铁青,道:“本阁昨夜在公主府喝的那杯茶,有问题。她把药下在了茶里。但药效到现在还没有发作。这说明她下的不是毒药,是某种慢性的药。也许是让她有时间逃跑的药。”
如燕的脸色刷地白了,道:“叔父,我这就去请太医!”
狄仁杰摆了摆手,道:“不急。本阁现在没有任何不适。那药要么是慢性的,要么是需要某种引子才能发作。不管是哪种,现在请太医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找到太平公主。她跑了,说明本阁昨夜那番话——关于‘账房’的那番话——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她连夜出逃,一定是去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李元芳道:“她会去哪里?碎叶城?”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从密室里拓来的御笔信上。信上那行字——“八月十五,碎叶城。事成之后,西域归汝”——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碎叶城。”狄仁杰缓缓说道,“八月十五。距离今天,还有半个月。从洛阳到碎叶城,快马加急也要走十天。她提前半个月出发,正好能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到。她把一切都押在了八月十五的碎叶城。那里一定有一场针对陛下、针对大周的惊天阴谋。”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西域碎叶城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向东移动,划过河西走廊,划过陇右,划过关中,最后停在了洛阳。
“本阁要抢在她前面,到达碎叶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