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嗔把那句话说完之后,暗室里安静了一瞬。石台上霓生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药液正在沿着她的经络蔓延,修复那些被蛊虫侵蚀过的筋腱,同时也在吞噬她仅存的生命力——萧怀远之前说过,银针上的缓释药剂在被曼陀罗花液触发之后会加速经络修复,但代价是耗尽宿主最后的气血。她只剩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了。半个时辰之后,不管解药有没有完成修复,她都会因为气血耗尽而死。而无嗔对此一清二楚。
李元芳站在石台前三步的位置,刀依然握在手里。他的目光从霓生身上移到了无嗔脸上,然后又移到了石台正中央铜槽里那根铁杆上。铁杆就立在铜槽正中央,比周围的铜质拉杆都粗,铁杆表面被磨得锃亮——那是无嗔的手指在上面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可能已经摩挲了许多年。
“潘越,把犯人押出暗渠,交给地面上的弟兄。”李元芳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下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命令,“告诉曾大人——无嗔已擒,姜淮已降,天坛暗室已破。另外让老韩立刻带药箱下来,石台上还有一个需要急救的姑娘。”
潘越和杨方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将无嗔的手臂反剪到身后。无嗔没有反抗,她的手腕被牛筋绳勒紧的时候甚至还配合地并拢了双手。潘越搜了她的袖口和腰间,除了那只已经喝空的黑瓷瓶之外没有找到任何武器或毒药。她就那么安静地被押着往石门方向走,素白僧袍的下摆拖在满是灰尘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李元芳。”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禅房里念完了一卷经之后对侍者说话的语气,“霓生被贫尼灌了药,已经没救了。但铁杆的事贫尼没有骗你——萧怀远的真正总闸就是这根铁杆。贫尼最后一次摸它的时候,感觉到齿轮已经咬合到了最后一齿。换句话说,现在铁杆只要往下拉动不到一寸,地基就会下沉。你最好让人把铁杆推上去锁死——站在这里等是没有用的,齿轮不会自己停下。”
李元芳没有回话。他的刀尖依然指着地面,目光落在无嗔的背影上。无嗔也没有等他的回答。她低下头重新迈开步子,被潘越和杨方押着走过了石门,走进了暗渠里火把映照下的长长通道。素白僧袍的背影在光影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暗渠转角处的黑暗中。
李元芳收了刀,走到石台正中央铜槽前。这根铁杆比他之前想象的更粗,握柄处被磨得光滑发亮,铜槽底部能隐约看到一组咬合得极紧的铁齿轮——齿轮边缘的齿牙已经磨得很薄很亮,最外侧那排齿牙离铜槽边缘只有不到一分的距离。和萧怀远说的一样,总闸处于平衡位置——推上去锁死全部机关,拉下来地基立即下沉。无嗔在这一点上没有撒谎。
他伸出双手握住铁杆的握柄,掌心磨破的伤口隔着裹手的布条硌在冰冷的铁杆上,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同时发力往上推。铁杆纹丝不动。不是锈住了——铁杆的握柄被磨得那么亮说明经常有人操作,不可能锈死。他换了个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腰腹发力,又一次往上推。铁杆微微动了一下,往上升了不到半分,然后又卡住了。齿轮在铜槽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齿轮的咬合处。
“仁阔!”李元芳喊了一声。
仁阔从暗室角落大步走过来,把手里的宽背砍刀往地上一插,两只蒲扇大的手掌同时握住铁杆握柄。他双臂的肌肉绷得铁块一样硬,额头上青筋暴起,铁杆在他的巨力下又往上升了半分,但依然没有完全推动。齿轮的摩擦声越来越尖锐,铜槽边缘开始冒出细密的铜屑——齿轮在强行推动下已经开始磨损了。
“不对。”李元芳松开手,蹲下来仔细观察铜槽底部的齿轮结构。火折子的光照进铜槽缝隙,他看到齿轮咬合处卡着一小块断裂的铜片——大概是指甲盖大小,正好楔在两个齿轮之间,死死地卡住了传动轴。这不是自然磨损造成的,是有人故意把铜片塞进了齿轮咬合处。塞铜片的人很清楚,一旦铁杆被推到锁死位置,天坛地基的机关就会彻底失效——他要确保这个总闸即使在被人发现之后也无法轻易锁死,要么维持现状让机关继续处于待触发状态,要么直接拉下铁杆触发地基下沉。破坏者只留了两个选项:不碰它,或者毁灭一切。
“有东西卡在齿轮里。”李元芳直起身,“得把铜片撬出来才能推上铁杆。仁阔,你按住铁杆别让它往下滑。潘越走了,杨方也不在,这活儿只能你来。”
李元芳从靴筒里抽出匕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探进铜槽缝隙。匕首尖碰到那小块铜片的时候,铜片在齿轮之间微微晃动了一下——还好没有焊死,只是楔进去的。他用匕首尖慢慢地把铜片往外拨,一点一点地挑。每挑一下齿轮就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整个铜槽都在轻微地震动。仁阔死死按着铁杆握柄,双臂的肌肉一直在抖。
铜片被挑到一半的时候,暗渠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敌人,是曾泰带着工部匠作营的人从天坛枯井入口打通了暗渠,正沿着水道往这边赶来。火把的光从石门外面涌进来,紧接着曾泰快步走进了暗室,身后跟着几名工匠和千牛卫老兵。
“元芳!”曾泰一眼看到李元芳蹲在石台中央用匕首撬铜槽,又看到被仁阔死死按住的铁杆,脸色变了一变,“这是总闸?”
“萧怀远说这根铁杆是真正总闸——推上锁死,拉下触发。无嗔也确认了,齿轮已经咬合到最后一齿,下面卡了一块铜片,应该是假清虚或者无嗔之前塞进去的,为的就是不让人锁死机关。学生正在撬。”李元芳头也不抬,匕首尖又挑了一下,铜片松动了更多。
曾泰立刻回头对身后的工部匠作营老师傅挥手:“快!帮李将军看看这个铜槽的结构!”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工匠快步走到石台前,从工具箱里取出一面铜镜,借着火把的光往铜槽里照了照。他看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
“这组齿轮用的不是普通青铜,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精铁合金,比中原的铁硬得多。铜片卡的位置正好是主传动轴和副传动轴的咬合点,撬的时候稍有不慎,铜片滑进齿轮内侧就会直接触发传动——铁杆会自己往下滑。”老工匠把铜镜递给徒弟,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铁钩,“得用钩针从侧面把铜片勾出来。正面撬风险太大。李将军,让老夫来试试。”
李元芳让开位置,老工匠蹲在铜槽前,将铁钩从铜槽侧面的检修缝里伸进去,钩尖稳稳地勾住了铜片的边缘。他动作极慢极稳,每拉动一丝都会停下来听听齿轮的声音,确认传动轴没有移动才继续下一步。暗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火把燃烧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一炷香之后,铜片被铁钩从齿轮咬合处一点一点地勾了出来,叮的一声掉在铜槽底部。老工匠迅速收回铁钩,退后一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