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回到城南货栈时，天已经大亮。他连盔甲都没来得及解，先灌了半壶凉茶，坐在堂屋里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沈涛端着碗粥进来，见李元芳眉头紧锁，便把粥放在桌上，低声道：“将军，先吃几口。张环那边说潘越伤口有些红肿，不过用了芮医工留下的药，人还清醒。”李元芳端起碗扒了两口，又放下：“潘越不能出事。他昨晚在灰石坡看到了火起之前的动静，这人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就少了一个活证。芮医工的药哪来的？”沈涛说：“是曾刺史从府衙药房取的。芮医工原先在城南开铺，前些日子府衙征他进来帮着看外伤。潘越那箭伤不深，但沾了河泥，怕烂。”李元芳说：“河泥有毒。他们那短刀上的黑砂，八成也能混在泥里。沈涛，你传话下去，从昨晚起凡是下过城北河、旧渡口泥滩的人，衣裳鞋袜都不许乱扔，让张环集中收着。等狄大人回来验。”
正说着，曾泰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两卷黄纸旧册，额上全是汗。他一看李元芳就道：“工曹的人不老实。我去调河闸启闭录，管档的推说钥匙在韦正明手里，打不开。我亮出洛州刺史的印，他才从隔板后面拖出两本册子。册子是新抄的，旧本不翼而飞。”李元芳问：“新抄的册子怎么说的？”曾泰把册子摊在桌上：“初五夜记的是‘闸闭，水缓’，初八夜只有‘平安无事’四个字。字迹不同，像三个人分开写的。我让人把管档的带回府衙问话，他半路又想跑，被差役按住了。此人叫冯四，在工曹干了二十年，管了十二年档。他说旧本被韦正明前日借去，至今未还。”李元芳道：“韦正明被拿之后，他房里可搜过？”曾泰说：“我亲自带人搜了。韦正明的住处很小，一床一柜一桌。柜里有些散钱和几件旧衣，没有册子。但他床脚压着一块青砖，拿起来下面是空的。里面有一本包着蓝布的小册子。你看看。”
曾泰从怀里摸出那本小册子，放在粥碗旁边。李元芳拿过来翻。册子封皮无字，内页写得很密，全是日期和极短的话。头几页是：“七月十九，韦正明送青鱼两尾至樊宅。樊回赠墨一锭。”“八月初三，樊驿官遣马驿卒送竹筹六枚至城西算馆。”“九月初十，韦正明夜登城北水闸，与守卒共饮。卯时方归。”李元芳看到这里，手指在“城西算馆”四个字上点了点：“樊驿官和算馆有往来。马驿卒送的竹筹，是不是我们之前在灰石坡发现的墨玉算筹？”曾泰说：“极有可能。但城西那家算馆，明面上只教授河洛算术，馆主周墨。此人在润州有些名望，每逢县学开考，富户都送子弟去他那里卜算名次。”李元芳说：“周墨？我记下了。你再往下看，后面几页怎么断在这？”曾泰翻到末页。末页写着一行稍大的字：“右使亲临，勿留纸角。”李元芳目光一凝：“右使？”曾泰说：“我也看到了。这本册子如果真是韦正明所记，他至少知道对方有个‘右使’。但这四个字前面再无称呼，不知道右使是谁。”李元芳合上册子：“先别声张。这册子不能放在货栈，得藏到狄大人回来。还有，樊驿官木板上的记，和韦正明这本册子，正好互补。樊驿官记的是事，韦正明记的是人。可这两人都只是办事的。他们上面那个‘右使’，才是要命的人物。”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齐虎浑身是汗地冲进来，盔甲上溅满泥点，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完好的公文。他单膝一跪：“将军，阁老从神都发来的加急。八百里的，路上累倒了两匹马。”李元芳忙接过来。封皮上是狄仁杰的笔迹，写着“元芳亲启”。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纸上字不多，却写得很重：“元芳，本阁不日即回。润州水案，看似工部，实为旧弊。尔等查到的水闸、官械、算筹，可并案。切记：漕税账册不在府衙，而在河底。旧渡口东七里黑鱼口，有前朝水栅废闸。若需水势，问漕商比问官快。另，灰石坡非第一处火。神都工部旧档有载，三年前润州东郊窑场曾起无名火，死三人，卷宗被抽走。如燕已先行南下。她若到，不可拦。”李元芳反复看了两遍，递给曾泰。曾泰接过，脸色一变：“如燕姑娘也要来？”李元芳说：“大人既然让她来，必有用意。曾兄，大人信里说漕税账册不在府衙，而在河底。你听听，河底。”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几步。“我们一直在查军械、查水闸、查樊驿官。可大人一句话点破了。他们在润州经营这么多年，最要紧的不是刀，是账。只有账册能证明他们改了多少税、贪了多少粮、准备起兵后拿什么养兵。账册若藏在岸上，早晚会被搜出来。所以沉在河底。旧渡口东七里黑鱼口，就是藏账处。”曾泰说：“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开闸运刀？刀已经足够定罪了。”李元芳说：“刀是拿来起兵的。账是拿来要挟人的。刀可以再造，账一旦丢了，他们这些年拉拢的人心就散了。所以樊驿官一死，他们首先想的绝不是去救韦正明，而是连夜去黑鱼口转移账册。”曾泰大惊：“那我们还等什么？”李元芳说：“不等。可我们没有船，也没有水势图。贸然去黑鱼口，正好撞进人家口袋。”他看向齐虎：“张环在哪里？”齐虎说：“张头儿在城南旧渡口查那条空船，还没回来。”李元芳说：“你速去旧渡口，让张环把查到的所有东西带回来。再告诉杨方，让他备三匹快马，我今晚要再去一趟灰石坡。潘越能说话吗？”沈涛道：“能。他刚才还问起将军。”李元芳说：“好。沈涛，你在这里等如燕。她若先到，就说我和曾兄去了灰石坡。她若带来狄大人的新命令，你派快马追我们。”沈涛犹豫了一下：“将军，您已经一夜没合眼。”李元芳说：“现在合眼，等人家把账册从河底捞起来再想合就晚了。”他走到桌边，把韦正明那本小册子用油纸包好，交给曾泰：“曾兄，这本册子你亲自带在身上。我们分头。我不信工曹只有韦正明一个人。苏宏说旧刀是工部案的遗留，那好。工部案三个字，就是他们的根。我得让苏宏自己把这个根翻出来。”
一个时辰后，李元芳带着杨方和齐虎出了南门。三匹快马沿着江边官道往西。灰石坡在城西北，官道到一半转入山路，地面越来越硬，马蹄踩在碎石上溅起点点火星。杨方在前，齐虎断后。李元芳骑在中间，脑子里盘着灰石坡的事。张环说火是从炭窑内部着起来的。炭窑是半地下的土窑，窑口小，里面堆着松炭和干柴。如果只是失火，不会烧到连山土都焦黑。昨夜他下河追人时，看见河面上漂着不少焦木，木头断面发黑，表皮却烧得不深。这是有人用油浇过。油浇在木头上，明火烧得快，烟也大。润州这个季节，夜风从江面往山脚吹，烟会贴着地面往东南走。所以官仓后巷、城北河岸那些夜雾，不全是水汽。有一部分是从灰石坡方向飘下来的烟。烟里掺了别的东西。他想起沈涛说的杏仁气。那气味他昨天在河上也闻到了。杏仁味，不是油，也不是炭。是苦杏仁。用来淬刀的毒，可能不止一种。有一种东西，见水就生出苦杏仁气。
想到这里，李元芳勒住马。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块洼地前蹲下。洼地里积着黄水，水面上有一层极薄的油花。他用手沾了闻。果然，隐隐有杏仁气，还带着一点铁锈味。他抬头看，洼地上方是一道旧水沟，从灰石坡方向通下来。他问杨方：“这水沟通哪里？”杨方看了看地形：“应该是从炭窑西边的引水沟下来的。前几天下过雨，沟里水没干透。”李元芳说：“他们不是用江水冲灰。是用山沟水。灰石坡的炭窑西边一定有水池。水池里的水渗了淬毒用的矿浆，顺着沟流进河。所以城北河的水质一夜就变了。”他刚要上马，眼角忽然扫到沟边有个小东西反光。他走过去，用刀尖拨开枯草。那是一枚铜环，环上系着半寸红绳。铜环很细，像是从女人耳铛上扯下来的。李元芳把铜环拿起来，放在掌心细看。红绳的断面不齐，是被人硬扯断的。他问杨方：“灰石坡附近有没有住家？”杨方说：“没有。只有几个炭窑，平时窑工住山脚的棚子。出了事以后，人全跑了。”李元芳说：“这铜环不是窑工该有的东西。女人。有个戴铜耳铛的女人来过这里。可能是被绑来的，也可能她自己就是其中一员。”他把铜环收好，翻身上马：“快走。天黑前要赶到炭窑。”
三人赶到灰石坡时，日头已经偏西。炭窑附近一片焦黑，树木半毁，空气里还有糊味。张环带着两个千牛卫留在那里看守。见李元芳到了，张环快步迎上来。他脸上也有烟灰，显然是进去查看过。李元芳问：“怎么样？”张环说：“卑职查了东边三个窑。有一个窑被土石埋了半截，里面扒出十几个碎陶罐。罐底有黑渣，像矿砂。西边还有条引水沟，沟壁有白色沉淀。人全跑了，但东西没带干净。”李元芳说：“带我去看那些陶罐。”张环领着他走到东边最里的窑口。那窑口塌了一半，里面黑乎乎的，但还能看出结构。十几个碎陶罐堆在窑壁下，大小不一，有的碎成两半，有的还完整。李元芳蹲下，拿起一块陶片闻了闻。有酸气。他问：“这里面有没有完整的？”张环说：“有。最里面那个。”李元芳往里面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一只完整的灰陶罐。他刚要伸手去拿，忽然停住。罐口塞着一团油纸。他抽出匕首，把油纸挑开。里面是一卷小册子，用细麻线捆着，封皮上画着一个极小的算盘图案。李元芳不急着打开，退到窑口外：“张环，把这罐子提到空地上。杨方、齐虎，散开警戒。”张环照办。等人退开，李元芳才用刀挑开麻线。小册子展开，里面写满了数目。数字用的不是普通写法，而是河洛算筹的横竖符号。李元芳认得一部分。他翻了几页，脸色微变。曾泰这时也带着人赶到了。他看见李元芳手里的册子，忙问：“是什么？”李元芳说：“炭窑里藏的账。不是府衙的漕税册，但上面记的是灰石坡进出物资。你看这里，七月十九进黑砂二十斤，出刀坯六十口。八月初三进松炭一百六十斤，出黑刀四十口。每笔都画了算筹符号。这是工坊账。”曾泰接过去细看：“这种记法，和工部算学考试用的筹算符号相似。普通人看不懂。”李元芳说：“所以他们敢放在炭窑里。会看的人，只有他们自己。大人信里说漕税账册在河底，那这一本，是造刀账。河底那一本，是吃钱账。两本账凑在一起，就是他们起兵的本钱。”曾泰问：“这炭窑还能进去吗？也许还有别的。”李元芳摇头：“他们既然把账留在窑里，说明这里早就弃了。故意没带走，可能是想等风声过去再取。也可能是个圈套。”他让张环把册子收好，自己又绕到炭窑西边。引水沟被烧得发白，沟壁上结着一层黄白色的痂。李元芳用匕首刮了一点，放在鼻下。是硫磺。他低声道：“是硫磺。他们用硫磺和矿砂一起烧，烟里有毒。昨晚沈涛闻到的杏仁气，就是烧出来的东西。这地方不能久待。所有人用湿布蒙住口鼻，半个时辰内离开。”张环说：“卑职早上在这里待了半日，有几人也闻了，只觉头晕。原来真是毒。”李元芳说：“现在天快黑了。我们先回城南货栈。册子带回去给狄大人。狄大人今夜不到，明天必到。等他到了，很多事情就能串起来。”
李元芳命人把炭窑用湿土暂时封了窑口。一行人上马回城。刚过城北水闸，有一骑从北面官道疾驰而来。李元芳一眼认出是狄如燕。她一身青灰骑装，马背上还驮着两个包袱。她见李元芳一行，远远便勒住马：“元芳！”李元芳打马过去。狄如燕额上全是汗，神情却透着一股英气：“叔父让我先来。他从神都绕道庐州，查三年前的那场窑火。最迟明天入夜前就到。”李元芳说：“我正愁今晚人手不够。你来了正好。先回货栈，我有几样东西要你看。”狄如燕说：“什么东西？”李元芳把袖中的铜环拿出来：“灰石坡山沟边捡的。女人的耳铛。”狄如燕接过来，就着暮色看了看：“这是江南女子戴的。但红绳系法不是寻常样式。我们蛇灵旧部有人用这种结。双回扣，右边长左边短。这耳铛的主人如果还活着，我可能认得出来。”李元芳说：“先回城再说。”两骑并排朝南门去。晚风从江面吹来，带着焦味和腥气。李元芳回头望了一眼灰石坡方向，天边最后一缕光正收进山后。他低声对狄如燕说：“你刚才说的蛇灵结，不要对别人讲。”狄如燕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也一样。”两人不再说话，打马入了南门。城里已有炊烟，街巷里飘着米饭和鱼汤的气味。可李元芳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润州城，底下的水已经浑得看不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