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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洛冰之冷

从暗河石窟回来的第二天,剑尘的矿量又跌回了八十斤。

不是不努力,是身体撑不住了。前一天与赤炎蜈的短暂交锋,虽然只是投石、挥镐两下,但精神高度紧绷,体力透支严重。加上暗河湿气侵体,夜里就发起低烧,浑身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天亮时挣扎着爬起来,头重脚轻,每挥一镐都像在搬山。

但他还是去了。西七区,暗河拐角,那块相对好挖的矿点。石猛想替他告假,被他拦住——矿场的规矩,无故旷工一日,扣三日饭食;连续三日,直接逐出宗门。他不能冒这个险。

于是硬撑着,一镐,又一镐。手臂酸软,虎口震裂的血痂又崩开,鲜血顺着镐柄往下淌。视线模糊,汗水混着岩灰糊了一脸,蛰得眼睛生疼。胸口金光运转得比平时慢了许多,像生锈的齿轮,嘎吱嘎吱地,勉强驱散着体内的寒气。

到午时,背筐里只装了浅浅一层,掂量着不到五十斤。剑尘靠在岩壁上喘气,眼前阵阵发黑。暗河的水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混着远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像无数根针在扎太阳穴。

“剑尘!”石猛从矿道那头跑过来,手里端着个破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黍米粥,“快,趁热喝了!张老头今天熬粥多放了把米,俺给你抢了一碗!”

剑尘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一些。石猛赶紧帮他托住碗底,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急道:“你这样不行!得去医庐看看!”

“没事。”剑尘哑着嗓子,勉强喝了两口粥。热粥下肚,稍微驱散了些寒意,但头更晕了。他知道,这是湿气入体,加上劳累过度,风寒入骨。若在村里,孙婆婆会熬一锅姜汤,逼他喝下,裹着被子发汗。可在这里,没有姜,没有被子,只有冰冷的矿洞和沉重的铁镐。

“什么没事!”石猛夺过碗,不由分说架起他,“走,俺背你去医庐!刘疤脸要骂就骂俺!”

“不行……”剑尘想挣开,但浑身无力,被石猛半拖半拽地往矿道外走。刚走到岔路口,迎面撞上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女子。

看起来十八九岁年纪,穿着外门执事特有的深青色劲装,腰束革带,脚踏黑靴,长发在脑后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容貌极美,但眉眼间凝着一层寒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冰冷,不带丝毫温度。

她身后跟着四个杂役管事,刘疤脸赫然在列,此刻正弓着腰,满脸堆笑地介绍着什么。见石猛架着剑尘跌跌撞撞过来,刘疤脸脸色一变,喝道:“干什么!没看见洛师姐巡视吗?滚一边去!”

石猛吓得一哆嗦,但还是没松手,嗫嚅道:“刘、刘管事,剑尘他病了,烧得厉害,俺带他去医庐……”

“病了?”刘疤脸扫了剑尘一眼,冷笑,“装病偷懒吧?西七区定额一百五十斤,他完成多少了?五十斤有没有?完不成定额,还有脸去医庐?”

“他真的病了!”石猛急了,“您看他脸色!”

剑尘勉强站稳,抬起头。视线模糊,只能看见那女子站在三步外,正冷冷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是浅浅的灰色,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名字。”女子开口,声音也冷,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

“他叫剑尘,新来的杂役,丁未七三二。”刘疤脸抢着回答,“洛师姐,这小子滑头得很,整天偷奸耍滑,矿量就没完成过!要我说,就该按规矩,扣他饭食,以儆效尤!”

女子——洛冰,没理会刘疤脸,目光落在剑尘脸上,停留了三息。然后她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与矿场的污浊格格不入。

指尖虚按在剑尘额前三寸。

一股清凉的气息透体而入,瞬间游走四肢百骸。剑尘打了个寒颤,只觉那股气息所过之处,燥热消退,寒气驱散,连头都不那么晕了。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至少能站稳了。

“湿寒入体,劳累过度。”洛冰收回手,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去医庐领一副‘驱寒散’,休息半日。矿量……今日免了。”

刘疤脸愣住了:“洛师姐,这不合规矩!矿场有矿场的……”

“规矩是我定的。”洛冰打断他,灰色眼眸转向刘疤脸,冰寒刺骨,“还是说,刘管事觉得,我洛冰没资格定这规矩?”

刘疤脸汗都下来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洛师姐说免就免!只是……只是这口子一开,以后其他杂役有样学样,怕是不好管……”

“西七区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洛冰声音更冷,“湿气重,矿石劣,成年人待三日都要病倒。你把他一个新来的孩子分到西七区,安的什么心?”

“这、这是赵执事的意思……”刘疤脸冷汗涔涔。

“赵德昌?”洛冰眉梢微挑,“外务殿的手,伸得倒长。回去告诉他,杂役院归我管,轮不到他指手画脚。再有下次,我不介意去刑律殿走一趟。”

刘疤脸脸都白了,连声称是,再不敢多说半句。

洛冰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在剑尘身上:“能走么?”

剑尘点头:“能。”

“去医庐。”洛冰说完,转身继续巡视,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四个管事连忙跟上,刘疤脸落在最后,回头狠狠瞪了剑尘一眼,眼神怨毒。

等一行人走远,石猛才长舒一口气,抹了把冷汗:“我的娘诶,吓死俺了……剑尘,你运气真好,碰上洛师姐巡视!她可是外门杂役院的总管,铁面无私,但最是公正,从来不为难咱们这些苦哈哈。”

剑尘望着洛冰远去的背影,那马尾在昏暗的矿道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像刀锋。“她……一直这样?”

“可不是!”石猛压低声音,“洛师姐是两年前调来管杂役院的,听说本来在内门也是天才弟子,不知怎么得罪了人,被发配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但她来了以后,杂役院规矩清了不少,像刘疤脸这种以前作威作福的,现在都得夹着尾巴做人。就是……就是人太冷,从来不笑,话也少,大伙儿都怕她。”

剑尘默然。刚才那股清凉的气息,虽然冰冷,却精准地驱散了他体内的湿寒,连胸口那点运转滞涩的金光都顺畅了不少。这手段,绝不只是“公正”那么简单。

“走吧,去医庐!”石猛扶着他,“洛师姐开口了,刘疤脸不敢拦!”

医庐在矿场边缘,是几间简陋的石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诊。见剑尘进来,老者瞥了一眼,懒洋洋道:“湿寒入体,积劳成疾。躺那儿,把上衣脱了。”

剑尘依言躺下。老者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草药,捣碎了,和着温水调成糊状,敷在他胸口、后背几处穴位。药糊冰凉,但敷上去后,很快化为温热,丝丝缕缕渗入体内,与金光汇合,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驱寒散,一日一副,连敷三日。这几日别下矿,多歇着。”老者交代完,又缩回椅子里打盹。

剑尘道了谢,穿好衣服。石猛已经帮他领了药,三包黄纸包着的药粉,揣在怀里。

出了医庐,阳光刺眼。剑尘眯了眯眼,深深吸了口气——矿场外的空气,虽然也有尘土味,但比矿洞里清新得多。

“你先回去歇着,俺帮你把今天的矿挖了!”石猛拍拍胸脯,“一百五十斤而已,俺加把劲,天黑前肯定挖够!”

“不用……”

“啥不用!你救了俺那么多次,俺帮你一回咋了?”石猛不由分说,把剑尘往丁字区推,“赶紧回去躺着!俺挖完矿给你带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