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剑尘便背着黑铁剑进了后山。
百草园虽有练剑的空地,但经过昨日混战后,他总感觉暗处有目光窥伺。不是错觉——清晨他推门时,看见药田边缘的篱笆后闪过一道灰色衣角,很快消失。大概是赵德昌安排的人,也可能是其他对他感兴趣的眼线。
他需要一处足够僻静的地方,静心琢磨洛冰昨夜指点的话,也静心感应那枚剑意冰晶。
后山深处,人迹罕至。他沿着溪流向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找到一处背靠断崖的林间空地。空地不大,三丈见方,地面平整,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一侧是潺潺溪水,一侧是茂密竹林,头顶被古树枝叶遮蔽,只漏下斑驳的天光。
是练剑的好地方。
剑尘解下剑,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剑意冰晶。冰晶在掌心泛着淡淡的蓝光,触手冰凉。他闭目凝神,心神沉入其中。
这一次,感应比昨夜更清晰。冰晶中那缕剑气不再只是模糊的游丝,而有了具体的“形”——像一柄极细的、透明的冰剑,在方寸之间缓缓舞动。舞动的轨迹很慢,很简单,就是基础剑法的十二式,但每一次转折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像风吹过松针的起伏,像溪水流过石头的蜿蜒。
剑尘的呼吸渐渐与那韵律同步。他“看”着冰剑的轨迹,在脑海中模拟自己的动作——刺,不是直刺,是带着弧度的刺,像铁匠用凿子凿铁,先斜后正;劈,不是猛砸,是借势下压,像锤子顺着铁坯纹理滑落;撩,不是硬挑,是顺势上扬,像铁钳夹着烧红的铁块自然上抬……
不知不觉,他已站起身,握住黑铁剑,依着脑海中的韵律,缓缓舞动。
很慢,比平时慢十倍。每一式都用尽心神去感受——力量的传递是否顺畅?手腕的转动是否圆润?脚步的移动是否扎实?更重要的是,他尝试“留力”,每一剑都只出七分,留三分在身,像拉满的弓弦始终留一线余地。
一开始很不习惯。用惯十分力的手臂,忽然要收着,总觉得憋屈。招式衔接也生硬,明明想着要“连绵”,可一到变招,手腕还是下意识会顿一下。但他不急,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铁匠学徒初次学锤,一锤一锤,找感觉。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林间投下道道光柱。剑尘浑身热气蒸腾,额发被汗水浸湿,但他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那种奇特的韵律里。
胸口金光也在缓缓流转,随着剑招的起伏而起伏。他感觉到,金光似乎对“留力”很适应——那三分留住的力,被金光吸纳,在体内循环一圈,又重新注入下一剑,让下一剑的“七分力”比上一剑更凝实一分。
这是一个循环。力出七分,留三分温养,温养后的力更纯,再出七分……如此往复,像铁匠铺里不熄的炉火,一呼一吸,都是锤炼。
“叮——”
一声清越的剑鸣,忽然从竹林深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沉浸。
剑尘收剑,警觉地望向声音来处。那剑鸣很特别,不是金铁交击的脆响,而是像冰凌相碰,清脆中带着寒意,余音在竹林间回荡,久久不散。
是有人在练剑。而且剑法修为极高。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握紧黑铁剑,悄声朝竹林深处走去。竹林很密,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掩盖了脚步声。走了约莫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更大的空地,中央有一方青石,石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内门弟子服饰,但袖口和衣摆处绣着银色的流云暗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剑身如秋水,剑尖斜指地面,有淡淡的霜气萦绕,将周围三丈内的空气都染上一层朦胧的寒意。
苏清影。
剑尘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更没想到会撞见她练剑。按规矩,窥视他人练剑是大忌,他该立刻退走。但苏清影的剑法……太美了。
她动了。
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势,就那么随意地一抬腕,剑尖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直刺前方虚空。很简单的“刺”,但在她手中,却有种难以言喻的韵味——快,但不急;轻,但不浮;准,但不死。剑尖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冻结,留下一道淡蓝色的冰痕,久久不散。
然后是“撩”。手腕翻转,剑身如游龙摆尾,从下往上轻轻一带。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但剑锋过处,三片飘落的竹叶无声无息地从中裂开,切口平滑如镜。
“挂”、“点”、“崩”、“截”……基础十二式,在她手中信手拈来。每一式都完美无瑕,每一式都浑然天成。更让剑尘震撼的是,她的剑有“眼”——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剑“看”。她的剑尖永远指向最合理的位置,她的脚步永远踏在最合适的地方,她的呼吸永远与剑招的起伏完全同步。
这才是真正的剑道。洛冰说的“灵、变、活”,在苏清影的剑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剑尘看得入神,完全忘了隐蔽。直到苏清影一套剑法练完,收剑而立,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藏身的竹林边缘。
“看够了吗?”
清冷的声音,像山泉敲冰。没有怒意,没有责备,只是平静的询问。
剑尘心中一紧,知道自己暴露了。他深吸一口气,从竹林后走出,躬身行礼:“弟子剑尘,无意窥视,请师姐恕罪。”
苏清影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林间的天光,看不出情绪。她目光在剑尘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手中的黑铁剑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你的剑,和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是在暗河石窟,她赠他玉牌,他持柴刀与铁背苍狼搏命。那时他的剑法还只是蛮力,现在……多了些别的东西。
“师姐指点过,弟子一直在琢磨。”剑尘如实道。
“指点?”苏清影微微歪头,似在回忆,“我说过什么吗?”
“师姐说,剑是手臂的延伸,心念到了,剑自然就到。”剑尘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毒雾怕水。”
苏清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她收起剑,走到青石边,在一块平整的石面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说说,琢磨出什么了?”
剑尘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离她三尺外坐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说话,又不显冒犯。他将黑铁剑横在膝上,想了想,说:“弟子觉得,剑法不光是招式,是力的流转。就像打铁,力量从锤柄传到锤头,再传到铁坯,中间不能断,不能散。”
“力的流转……”苏清影重复了一遍,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继续说。”
“还有,力不能全用出去,要留三分。”剑尘道,“全用了,就没了回旋余地,容易被对手借力打力。留三分,既防反震,也备变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