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而冰冷,如同沉入万丈深海。这是苏清影意识苏醒时,唯一的感觉。然后,是无处不在的、如同千万只毒虫在同时噬咬、啃噬、并喷吐着灼热毒液的剧痛,从左侧胸口、左肩、腹侧三处位置,如同爆发的火山,瞬间席卷了她全身每一寸经脉、血肉、乃至灵魂!那痛楚超越了言语所能描述的极限,混合着酸、麻、痒、灼、蚀……仿佛要将她从内到外,一点点融化、腐蚀、变成一滩散发着甜腻腐臭的脓水。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痛哼,不受控制地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溢出。她想蜷缩,想挣扎,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眼皮更是如同被针线缝死,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睁开。唯有那无孔不入的剧痛,与体内疯狂蔓延、肆虐的诡异毒性,清晰无比地提醒着她——她还“活”着,正经历着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这就是“腐心毒”吗?果然是……名不虚传的歹毒。苏清影模糊的意识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自嘲。在决定冲上去为剑尘挡下那致命攻击时,她就没想过能活下来。只是没想到,死亡的过程,会如此漫长而痛苦。也好,至少……剑尘被厉锋带出来了。只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那个笨蛋,最后关头,居然还想用他那点可怜的力量挡开毒针……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混乱的思绪,在剧痛的冲刷下,断断续续。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衰败、腐朽。经脉如同被强酸侵蚀,寸寸断裂、枯萎,灵力早已溃散无踪,甚至反过来成为毒性的养料。五脏六腑仿佛被架在文火上炙烤,又仿佛浸泡在腐烂的沼泽中,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灼痛与腥甜。最可怕的是,那毒性似乎还带着侵蚀神魂的力量,让她本就模糊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沉入永恒的黑暗。
就在这时,一股温和却异常坚韧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持续不断地从她左手手腕处传来,沿着手臂残破的经脉,缓慢而顽强地向着她心脉与三处伤口的方向渗透。这股力量并不强大,甚至可以说微弱,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气息——那是“守护”的味道,是剑尘的气息!
是“缠灵丝”?不,不止。是剑尘在通过“缠灵丝”,将他自身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异常精纯的、蕴含着“守护”真意与一丝神秘混沌气息的本源力量,强行渡入她的体内!
“剑……尘……”苏清影的意念艰难地波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剑尘传递过来的力量,在进入她体内的刹那,便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与那肆虐的腐心毒发生了剧烈的冲突、湮灭。虽然这微弱的力量,对于浩瀚的毒性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自身也在快速消耗、消散。但它却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死死地、寸步不让地护持着她心脉周围最核心的区域,以及那缕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使之不至于被毒性瞬间吞噬。
他也在濒死的边缘啊!苏清影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能有多少力量可以浪费?这样下去,他自己会先撑不住的!她想挣扎,想断开“缠灵丝”,想让他保留那最后一点生机。可是,她做不到。她连控制自己身体都做不到,只能如同一个旁观者,感受着那微弱却固执的力量,如同飞蛾扑火般,不断注入她的体内,消耗,湮灭,再注入……
笨蛋……大笨蛋……泪水,无声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混入脸上的污血与尘土。
外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她模糊的听觉。是厉锋师兄粗重而压抑的喘息,是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是身体刮过灌木、碎石滚落的声响。偶尔,还能听到厉锋低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安慰或者自言自语般的声音:
“快了……就快到了……前面有个山洞……清影,坚持住!剑尘,你他娘的也给我挺住!谁都不准死!”
“腐心老鬼的毒……他娘的!一定有解药!等安顿下来,老子就去魔营抢!”
“撑住……都给我撑住……”
厉锋师兄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焦虑,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凶狠。苏清影能想象到他此刻的样子——独眼赤红,浑身浴血,背着或者抱着他们两个,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亡命奔逃,如同受伤的孤狼,不肯放弃最后的同伴。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一股带着霉味与土腥气的凉意传来,似乎是进入了某个山洞。厉锋小心翼翼地将她和剑尘放下,让她靠坐在一处相对干燥的石壁上。她能感觉到,剑尘就在她身边,身体冰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唯有那通过“缠灵丝”传来的、微弱却持续的力量,证明他还“存在”。
“清影,剑尘,我们暂时安全了。”厉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嘶哑的喘息,“俺检查一下你们的伤势。”
一只粗糙、沾满血污却异常温暖的大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紧接着,一股霸道却尽量轻柔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她体内。然而,那股灵力甫一进入,便如同触动了马蜂窝,她体内的腐心毒瞬间变得狂暴,疯狂地反扑、侵蚀那股外来灵力!厉锋闷哼一声,显然吃了亏,迅速撤回了灵力。
“他娘的!这毒……”厉锋的声音充满了震惊与愤怒,“怎么会这么霸道?!清影的经脉……五脏……都在被快速腐蚀!而且,这毒似乎还在侵蚀神魂!必须立刻解毒!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有说下去。但苏清影知道。否则,她撑不过几个时辰,便会经脉尽断、脏腑溃烂、神魂消散而亡,死状凄惨无比。
“剑尘……剑尘的情况怎么样?”苏清影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凝聚一丝意念,通过“缠灵丝”,传递过去一个微弱的询问。她更担心他。
“他……”厉锋沉默了一下,声音更加干涩,“他的身体……伤得太重了,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内脏破裂,失血过多,还残留着蚀骨老鬼的死气和之前的剧毒……按理说,早该死了。但是……怪得很,他心口好像有股古怪的力量,一直在吊着他最后一口气,而且,还在不断尝试修复他的一些关键损伤,虽然速度慢得可怜。更怪的是,他体内好像有股力量,在抵抗、甚至……在缓慢地同化、消磨那些死气和残留的毒。虽然同样慢,但确实在起作用。”
厉锋顿了顿,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他好像……在无意识地将自己的力量渡给你?清影,你是不是感觉心口有股微弱的力量在护着?”
“……嗯。”苏清影的意念回应。
“这个蠢货!”厉锋低声骂了一句,但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沉重,“他自己都这副德行了,还……”
“厉锋师兄……”苏清影再次传递意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断开……缠灵丝。不要……让他再浪费力量。我……没救了。保住他……求你。”
“放屁!”厉锋猛地低吼,独眼中凶光闪烁,但看着苏清影即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青黑交织的脸庞,以及那微弱却执拗的意念,他最终还是颓然叹了口气,声音软化下来,“清影,别说傻话。你们都不会有事。俺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他起身,在山洞内焦躁地踱了几步,碎石被踩得哗哗作响。“腐心毒……腐心老鬼的独门毒药……解药一定在他身上,或者魔营里。他娘的,难道真要让老子去闯魔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