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主峰上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风仿佛停止了流动,时间如同凝固的琥珀。所有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死,牢牢锁定在高空那道捂着右胸、脸色阴沉变幻的血袍身影,以及下方废墟中,那个扑倒在地、气息几近于无的染血身躯之上。
血苍穹缓缓放下捂着右胸的左手。指尖,那处被洞穿的米粒小孔边缘光滑,没有血迹渗出,那丝侵入的淡金色剑意,在他雄浑无匹的血魔元力运转下,已然被逼出、炼化,只留下一丝微不可察的灼痛与异样感,以及法袍上那个刺眼的孔洞,证明着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并非幻觉。
伤,微不足道。对他半步化神的修为和强悍肉身而言,连皮外伤都算不上,瞬息可愈。
但,这“受伤”本身,以及受伤的方式,所带来的冲击,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钉入了血苍穹那颗早已冰冷如万载玄冰的道心之中!
耻辱!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他,血魔殿主,半步化神,东域魔道巨擘之一,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蝼蚁般的金丹小辈,以近乎羞辱的方式,破开了护体魔功,伤及了肉身!尽管对方付出的代价是近乎形神俱灭,但这份耻辱,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骄傲无比的道心之上!
更让他心神震动,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的,是那一剑所展现出的、超越他当前理解的、对“道韵”本质的洞察与运用!看穿“血炼归墟印”运转的“道韵间隙”,抓住法术反噬与自身护体刹那衰减的亿万分之一机会,将最后一点力量精准送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越阶战斗”,这简直是对“道”与“战斗”艺术的一种极致演绎!若非亲身经历,他绝不相信这是一个金丹期修士能做到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小子得到的剑神传承,其层次之高,远超他的预估!高到足以让一个金丹修士,在付出惨烈代价后,短暂触及到连他这个半步化神都未曾完全掌握的、对“道韵”本质进行微观干预的领域!
贪婪,如同最炽烈的毒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若能夺得此等传承,他化神之路必将一片坦途,甚至窥得更高境界也非虚妄!但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警兆,也悄然爬上心头。这传承如此逆天,其背后……是否牵扯着某些他暂时无法理解、甚至无法企及的古老存在或因果?这小子能在绝境中召唤出那等凝实的剑神虚影,是否意味着,传承本身已在一定程度上“认主”,或与某种更高意志相连?
若自己此刻强行上前,彻底灭杀此子,夺取传承,是否会触发某种未知的反噬,或引来不可测的祸患?毕竟,上古大能的传承,往往伴随着重重禁制与莫测的因果。
杀,还是不杀?夺,还是暂避?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念头在血苍穹心中翻滚、碰撞。他血眸深处,厉色、贪婪、忌惮、惊疑,种种情绪激烈交织。下方,厉苍生、骨灵上人、胡媚娘三人,大气不敢喘,敬畏地低垂着头,等待着殿主的雷霆之怒,或是下一步指令。
苏昊强撑着剧痛与虚弱,连滚带爬地扑到剑尘身边,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鼻息,感受到那一丝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生机,老泪纵横,慌忙取出身上最后的保命丹药,想要喂入剑尘口中,却发现剑尘牙关紧咬,丹药根本无法送入。他急得满头大汗,不断将自身所剩无几的温和灵力渡入剑尘体内,试图护住他最后的心脉。
“尘儿……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啊……”苏昊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无尽的悲恸。
就在这时——
“嗡……”
一阵极其轻微、却仿佛源自灵魂层面、又仿佛来自无尽遥远虚空的“嗡鸣”声,极其突兀地,在天地间响起。这声音并非实质,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修为在金丹期以上修士的感知之中。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浩瀚、古老、堂皇,带着涤荡邪祟、守护苍生意志的奇异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以天玄山脉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扩散开来。
这股波动,与之前剑尘身上散发出的“守护剑意”,同出一源,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宏大,仿佛沉睡了万古,刚刚被某种强烈的共鸣所唤醒。
波动所过之处,天空中弥漫的暗红魔气,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了“嗤嗤”的声响,竟然被缓缓净化、驱散了一丝!虽然效果极其微弱,范围也极小,但这现象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人骇然色变!
“这是……天玄宗地脉深处的……守护意志共鸣?”苏昊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身为宗主,隐约知道一些宗门秘辛。传说天玄宗开山祖师曾以大神通,将一丝守护宗门的宏愿烙印于地脉深处,非宗门面临灭绝之危、且有与之共鸣的守护意志出现时,不会显现。难道……是剑尘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守护”剑意与牺牲,引动了这沉寂万古的祖师烙印?
血苍穹的血眸,骤然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波动传来的方向——天玄山脉地脉深处。他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波动虽然微弱,但其“质”极高,其中蕴含的“守护”道韵,甚至隐隐与那小子刚才施展的剑意同源,且更加古老纯粹!这绝非偶然!
“此地……竟还藏着这等隐秘?”血苍穹心中警铃大作。一个能引动地脉古老意志共鸣的宗门,一个拥有如此逆天剑道传承的弟子……这天玄宗,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难道,这千年宗门,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足以威胁到他的后手?
他之前一直未将天玄宗真正放在眼里,认为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二流宗门。但今日接连发生的变故:那诡异的剑尘,这地脉的古老共鸣……让他原本绝对掌控局势的信心,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若这天玄宗真有某种未知的、足以威胁到他的底牌,此刻自己又因大意而“受伤”(心理层面),体内魔元因那一丝剑意侵入而略有紊乱(虽已炼化,但气血尚未完全平复),对“血炼归墟印”的反噬也需分心压制……继续强攻,是否明智?
万一那地脉深处的古老意志彻底苏醒,万一再有其他变故……他虽不惧,但若在阴沟里翻船,或是受了不必要的损伤,影响了他冲击化神的大计,那就得不偿失了。
更何况,剑尘那小子,已然油尽灯枯,生机几近断绝。就算有逆天丹药吊命,根基也必然全毁,日后是废人一个,不足为虑。其身上的剑神传承,似乎与某种更高存在或因果相连,强夺恐有不测。不如暂且退去,从长计议。待彻底炼化今日所得感悟,稳固修为,再细细图谋这传承与天玄宗的秘密不迟。反正经此一役,天玄宗精锐损失大半,已名存实亡,不足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