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走了七八步，韩天啸忽然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背对着剑尘，声音不高不低地飘了过来，被海风裹着送入剑尘耳中：
“剑尘小友，你的剑道天赋确实罕见。但老夫奉劝你一句——东海的水，远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有些东西，藏在浪底下，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你今日赢了老夫不算什么，往后遇到的对手，未必会像老夫这般堂堂正正与你斗剑。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大步向前，衣袍翻飞，带着沧浪岛的人马沿着海岸线向东而去，身影渐渐被暮色与海雾吞没，最终彻底消失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剑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韩天啸临别那番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头。“东海的水很深”，楚天舒也说过类似的话，沈剑心也曾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他。两次出自不同人口中的警告，仿佛在指向同一片他尚未触及的暗流。
他蹙眉沉默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当务之急仍是风暴之眼，其他的事，待拿到生生造化莲之后再说不迟。
他转过身，朝碧波剑阁众人等候的方向走去。
刚走几步，迎接他的便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碧波剑阁的弟子们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看他的眼神和几日之前截然不同——那种距离感和客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敬佩与亲近。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高声喊“剑尘师兄威武”，几个年轻弟子甚至争抢着要替他拿剑，弄得他哭笑不得。
就连一向不苟言笑、平素脸上难得见一丝松动的沈剑心，此刻也嘴角微扬，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走上前来，拍着剑尘的肩头，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透着一种长辈对晚辈打心底的满意。
“剑尘小友，你今日这一战，可是替我们碧波剑阁挣了天大的脸面。”沈剑心声音爽朗，“以一己之力逼退沧浪岛一宗人马，化解了数月来的边衅纠纷。这份功劳，老夫会如实禀报阁主，给你记在客卿名册上。”
剑尘连忙摆手：“沈长老言重了。晚辈只是恰逢其会，做了分内之事。若非碧波剑阁这数月来的厚待与阁主的指点，晚辈也没有今日的底气。”
沈剑心哈哈一笑，大手一挥：“行了行了，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谦虚。走吧，跟老夫回岛去。今晚设宴，给你好好庆功！”
剑尘本欲推辞，可一抬眼便对上了沈剑心不容拒绝的眼神，再环顾四周那些年轻弟子眼中亮晶晶的期待，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含笑应了一声“好”。
当晚，碧波剑阁在迎仙港旁的迎宾楼中大摆筵席。桌上灵肴满目、灵酒飘香，就连平日难得一见的长老们也来了好几位，轮番举杯向剑尘敬酒。剑尘被众人簇拥在席首，杯盏相接、笑语盈耳，一席之间灯火通明，海风从半敞的窗外灌进来，带着夜潮的气息，将那满堂热闹衬得愈发鲜活。
可当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剑尘独自端着一杯灵酒走到窗边。夜风吹动他的发梢，窗外是漆黑的海面，月光在浪尖碎成一片流动的银鳞。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澄澈的酒液映着月色，微微晃动。
他心中默默盘算着日子。
距离风暴之眼秘境开启，已不足一月。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今夜这宴，他领了这份人情，也承了这份情谊，可他那颗心，早已飞向了东面那片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的海域。
该准备的，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日子，便是将最后几处细节打磨稳妥，然后静待时机来临。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唇齿间留下一股温和的辛辣。然后他放下杯子，转身重新走回席间，脸上的笑意依旧妥帖从容，可眼底深处那一点沉静的光，从未熄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