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女娲造人的河岸后,五人继续向东。脚下的路从红土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巨石。大地开始颤抖,不是地震,是那种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沉闷的、持续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涌,要冲破地面。
“怎么回事?”李煜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地面很烫,烫得他缩回了手。
“共工。”周景山的声音沉了下来。
“共工?那个撞山的?”
“对。他在和颛顼争帝位。打输了,怒触不周山。”
“不周山?”
“天柱。”周景山抬头望向远方,“撑天的柱子。如果天柱断了,天就会塌。”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雷声,是山崩地裂的声音。大地剧烈震动,五人几乎站不稳。赵真真抓住李煜的胳膊,李煜抓住钱彬的背包带,钱彬抓住周景山的衣角。孙清婉的三枚水球同时炸开,化作流云水衣覆盖在她全身,她伸手拉住赵真真,稳住了身形。
“快走!”周景山喊道。
五人朝巨响的方向跑去。脚下的地面在裂开,裂缝里有热气冒出,像是大地的伤口在流血。天空开始变色——不是乌云,是裂缝。天裂开了,像一块被撕破的布,露出外面漆黑的虚空。
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云,不是风,是混沌。混沌之气从裂缝中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不是普通的冷,是绝对的、吞噬一切热量的冷。
“天真的要塌了!”李煜喊。
五人翻过一座山丘,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停住了脚步。
不周山。
不,不是山了。是山的废墟。一座高到看不到顶的山峰从中间折断,上半截砸在地上,碎成无数巨石。巨石滚落到四面八方,压垮了森林,填平了河流。山脚下,一个巨人站在废墟中央,手里握着一根巨大的铁柱,双目赤红如血,头发根根竖起,像燃烧的火焰。
共工。
他在喘气。不是累,是愤怒。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灼热的气息。他的脚下,大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里有岩浆在翻涌。
“天柱……折了……”周景山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赵真真心上。
“那怎么办?”赵真真问。
“女娲会来。”周景山说,“她会补天。”
“女娲?她在哪?”
周景山指向天空。五人抬头。
天空中,一个白色的身影在飞。她不是用翅膀飞,是踏云而行。她的长发在风中飘,白色的裙摆在混沌之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她的手里托着一样东西——一块石头,五色的,红、黄、蓝、白、黑,五种颜色在石头上流转,像活的一样。
女娲。
她飞到天裂处,将五色石按在裂缝上。石头融化了,像胶水一样将裂缝粘合。裂缝的边缘不再扩大,但还在漏气。混沌之风从尚未封住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女娲的衣裙猎猎作响,她的身体在风中摇晃,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她一个人。”赵真真说。
“她一个人。”周景山说。
“她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
女娲又托起一块五色石,飞向另一处裂缝。她的动作越来越慢,不是累了,是五色石不够了。天裂的裂缝太大,五色石消耗得太快。她手里的石头越来越少,天裂的裂缝还在扩大。
“她需要更多的五色石。”孙清婉说。
“五色石从哪里来?”赵真真问。
“从大地中来。”周景山说,“五色石是大地精华凝结而成的。女娲补天,用的就是大地的力量。”
“那我们去帮她找!”李煜说。
“不用找。”周景山蹲下来,双手按在地上。坤元杖出现在他手中,杖头嵌入地面。土黄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沿着地脉向四面八方蔓延。
“地下有五色石。”他闭着眼睛感知,“很多。但埋得很深。需要土系能力才能采集。”
“我帮你。”孙清婉走到他身边,三枚水球飘到地面,化作流波绫,缠绕在周景山的手臂上。水与土交融,土黄色的光芒中多了一层水蓝色的光泽。地脉的感知范围扩大了,从方圆一里扩大到方圆十里。
“找到了。”周景山睁开眼,“东南方向,三里处,地下五十丈,有一块五色石。东北方向,五里处,地下三十丈,有两块。正北方向,一里处,地下十丈,有三块……”
“我去采!”李煜说。
“你采不了。”钱彬拦住他,“五色石在地底,需要土系能力才能穿透地层。你下去会被压扁。”
“那怎么办?”
“我去。”周景山站起来,将坤元杖插入地面。土黄色的光芒炸开,地面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里黑漆漆的,有热气从深处涌上来。
“我一个人下去。你们在上面守着。”周景山说完,纵身跳入裂缝。
赵真真趴在裂缝边缘往下看。周景山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深,最后消失在黑暗中。只有土黄色的光芒在深处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给她信号。
“他能行吗?”李煜问。
“他是不死不灭之身。”孙清婉说,“压不扁,摔不死。但采集五色石需要时间。这段时间,暴食可能会来。”
“暴食?”李煜握紧刀柄,“他还敢来?”
“他一直在。”孙清婉取下丝带,预知之眼亮起。银白色的瞳孔盯着混沌深处,那个巨大的黑影还在移动,还在吞噬。
“他在等。”孙清婉说,“等天彻底塌了,吞噬混沌之风。”
“不能让他得逞。”赵真真拉弓。
金羽弓在她手中膨胀、拉伸、变形。弓臂从一米五拉长到两米,弓身中央的金色圆环旋转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
陨金飞轮。四阶形态,不完全体。
“李煜哥,你守在这里。钱彬哥,你负责采集五色石。孙前辈,您保护他们。我去阻止暴食。”
“你一个人?”钱彬皱眉。
“不是一个人。”赵真真握紧弓,“弓陪着我。”
她转身,朝暴食使徒的方向跑去。
混沌深处,那个巨大的黑影还在移动。它比之前更大了,大到遮住了半边天。它张开嘴——如果那团黑雾能叫嘴的话——吞噬着从裂缝中涌进来的混沌之风。风吹进它的嘴里,像水倒进无底洞,无声无息。
赵真真站在它面前。
她很小。暴食使徒很大。她站在它面前,像一只蚂蚁站在大象面前。但她的背挺得很直,握弓的手很稳。
“上次让你跑了。”她说,“这次不会了。”
暴食使徒没有回答。它没有嘴,没有脸,没有五官。但它有核心。暗红色的、蠕动的、像心脏一样的核心。核心在跳,每一次跳动,黑雾就翻涌一次。
赵真真拉弓。金光在弓弦上凝聚。不是一支箭,是一团光。光越来越亮,亮得像太阳。
“金羽·贯日!”
松弦。
金光射出。不是箭矢,是光束。粗如手臂的金色光束从弓弦上射出,穿透黑雾,射向核心。
暴食使徒没有躲。它张开嘴,吞噬了那道光束。光束没入黑雾,像石子投入深渊,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赵真真的心沉了一下。
“它吞了我的箭。”
“不是吞。”孙清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预知之眼亮着,银白色的瞳孔盯着暴食使徒的核心。
“它是在吸收。你的光束是能量,它能吸收任何能量攻击。”
“那怎么办?”
“用这个。”孙清婉从腰间解下一枚水球,递给赵真真。水球在她掌心发光,不是蓝白色,是金白色——那是被五色石的能量浸润过的水球。
“这是……”
“五色石的能量。”孙清婉说,“周景山从地底采集的五色石,我用水的力量将能量提取出来,封在水球里。五色石的能量,暴食吞不了。因为五色石是大地精华,不是混沌之气。”
赵真真接过水球。水球温热,里面有金色的光点在流动,像活的。
她将水球搭在弓弦上。不是箭,是水球。水球在弓弦上变形,拉长,变成一支箭。箭身是水蓝色的,箭头是金白色的,箭尾是水蓝色的。
“金羽·贯日——五色!”
松弦。
水箭离弦。它穿过黑雾,穿过暴食使徒的身体,射向核心。这一次,黑雾没有吞噬它。水箭穿过了黑雾,像穿过一层薄纱。
核心被射中了。
不是贯穿,是包裹。水箭在核心表面炸开,化作一层水蓝色的薄膜,将核心包裹住。核心的跳动变慢了,从每分钟一百二十次降到每分钟六十次,从六十次降到三十次。
暴食使徒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黑雾剧烈翻涌,但核心被水膜包裹,无法吞噬混沌之气来修补伤口。它的身体开始缩小,不是主动收缩,是被迫的。
“有效!”赵真真眼睛一亮。
“再来!”孙清婉又递给她一枚水球。
赵真真再次拉弓。第二支水箭离弦,射向核心。这一次,水箭不是包裹,是穿透。箭头刺入核心,在核心内部炸开。
暴食使徒的咆哮变成了惨叫。黑雾开始崩解,从边缘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像烧焦的纸片在风中飘散。
但它没有死。它退了。黑雾缩成一团,消失在混沌深处。
“又跑了。”赵真真放下弓,大口喘气。
“它受了重伤。”孙清婉重新系上丝带,“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
“那下次呢?”
“下次,它会更强。但我们也会更强。”
赵真真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跑。
周景山已经从地底上来了。他的衣服破了,脸上有灰,但手里捧着六块五色石。石头不大,拳头大小,但每一块都散发着五种颜色的光芒——红、黄、蓝、白、黑,五色流转,美得不像真的。
“六块。”他把五色石放在地上,“够吗?”
“不够。”孙清婉看着天空。天裂的裂缝还在扩大,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看不到尽头。女娲还在飞,还在补,但她的速度越来越慢。她的白色衣裙被混沌之风撕破了几处,头发也散了,脸上有灰,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
“她需要更多的五色石。”孙清婉说。
周景山再次将坤元杖插入地面。土黄色的光芒炸开,地面裂开新的裂缝。他跳了进去。
这一次,他下去得更久。久到赵真真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出不来了。
“周先生不会有事吧?”李煜问。
“他是不死不灭之身。”孙清婉说,“但也会疼。”
李煜沉默了一下:“那他挺苦的。”
“嗯。”
周景山上来了。这次他采了十二块五色石。他的衣服破得更厉害了,脸上有血——不是他的血,是五色石的能量太强,灼伤了他的皮肤。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痛,只有坚定。
“够了吗?”他问。
孙清婉看着天空。天裂的裂缝已经补了大半,但还有几处大的裂缝在漏气。女娲的速度越来越慢,她的身体在风中摇晃,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不够。”孙清婉说,“但够了。剩下的,我们自己送上去。”
她拿起五色石,用流波绫包裹住,托到空中。五色石在空中旋转,五种颜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一条彩虹。
“真真,射上去。”
赵真真拉弓。五色石被水膜包裹,搭在弓弦上。她瞄准天裂处最大的那道裂缝,松弦。
五色石离弦,划破长空,飞到天裂处。它炸开,化作五色光芒,将裂缝粘合。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赵真真一箭接一箭,将五色石射向天空。每一块五色石都精准地落在裂缝处,将裂缝粘合。天裂的速度终于赶上了补天的速度。然后,补天的速度超过了天裂的速度。
最后一道裂缝合拢了。
天,补好了。
女娲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五人面前。她的衣裙破了,头发散了,脸上有灰,但她的眼睛很亮。
“谢谢你们。”她说。
“不用谢。”赵真真说,“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女娲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累,但很真。
“你很像她。”女娲说。
“像谁?”
“申国公主。”女娲顿了顿,“第一个金系传承者。她也有一把金色的弓。她也很倔。她也不怕死。”
赵真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