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婴不是被后羿射死的。
这是白泽图里没有写的事。图卷上只注了“九首蛇身,能水能火,后羿杀之于北狄”。但白泽没有告诉周景山——九婴是自己选择不躲的。
离开昆仑山的第三天,五人走进了一片灰色的沼泽。天空压得很低,云像发霉的棉被盖在头顶。沼泽里的水不是清的,是黑的,深的黑,水面冒着气泡,破裂时散出刺鼻的硫磺味。暗紫色的光点在水雾中飘浮,像无数只死去的萤火虫。
“就是这里。”周景山把坤元杖点在湿地上,杖尖沉下去半寸。
九婴在沼泽中央。
它比钱彬想象的更大。不是九条蛇缠在一起,是一个身体,九个头。黑绿色的鳞甲上爬满了暗紫色的能量纹路,像血管一样从脊背蔓延到九个脖子的根部。它的背上插着九根金属管,每一根都连接着水潭底部的装置。管子里流淌着暗紫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注入它的身体。
九个脑袋中有六个垂着,半死不活。两个在挣扎,扭动,嘶吼,嘴里喷出黑色的水和暗紫色的火。只有一个脑袋是清醒的。那个脑袋抬得很高,眼睛不是血红色的——是琥珀色的。像秋天的落叶,像黄昏的光。
它看到了赵真真。
“你们不该来。”九个脑袋同时说。声音高低不齐,有的尖锐,有的沙哑,像一支走调的合唱团。但那个清醒的脑袋说话时,其他八个都安静了一瞬。
赵真真走上水潭边的一块石头。“我们来救你。”
清醒的脑袋摇了摇头。“救不了。我的身体里住着九个意识。它们有的已经被控制了,有的还在挣扎。你救不了所有。”
“那就救能救的。”
清醒的脑袋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沉的——是提醒。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后羿射中吗?不是因为我躲不开。是因为我不想躲。”
孙清婉的预知之眼忽然亮了起来。她解下丝带,银白色的瞳孔里映出了九婴的记忆——
那是上古。九婴在九曲河的入海口,九个脑袋排成一排,看着东海。最小的那个脑袋说:“我想去海里看看。”最大的那个说:“海里危险,你不能去。”最小的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行?”
它们吵了一整天。吵到太阳落山,吵到月亮升起来。最小的那个脑袋趁其他八个睡着了,带着身体游进了东海。它游了很远很远,远到看不到岸。然后它遇到了一个人。
后羿。
后羿站在岸边,张弓搭箭,瞄准了它。最小的脑袋看到了他,没有躲。不是不怕,是它在海里游了太久,已经没有力气了。它看着那支箭飞来,闭上了眼睛。
箭没有射中它。
另一支箭从另一个方向飞来,射穿了最大的那个脑袋。最大的是来救它的。最大的用身体挡住了那支箭,血从脖颈里喷出来,喷了最小的满脸。
“快跑。”最大的说。
最小的没有跑。它用身体撑住最大的,九个头一起朝后羿的方向嘶吼。后羿又射了七箭。一箭一个。八个脑袋,八支箭。每一箭都射在脖子上,每一箭都穿透了鳞甲,每一箭都带出血和骨碎。
最后一支箭,后羿没有射。
他收弓了。他看着最小的那个脑袋——那个被他漏掉的、唯一还活着的——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最小的脑袋没有死。它带着八个死去的兄弟,游回了九曲河。它把八个兄弟葬在河底,每天用头去碰它们的头,希望它们能醒过来。它们没有醒。
后来贪婪使徒来了。他们捞起了那八个腐烂的头颅,用金属骨架连接起来,缝在最小的那个身体上。暗紫色的能量注入那八个空洞的眼眶,血红色的光重新亮了起来——但不是复活,是傀儡。
最小的那个是醒着的。它看着那八个兄弟被改造成怪物,看着它们被控制,看着它们嘶吼、杀人、放火。它什么都做不了。
“杀了我。”它对后羿说过。后羿没有杀。
“杀了我。”它对贪婪使徒说过。使徒笑了。
“杀了我。”它对所有人说过。没有人听到。
——记忆在这里断了。
孙清婉的眼泪滴在水潭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那个清醒的脑袋,是最小的那个。”她的声音在发抖,“其他八个,已经死了几千年了。现在是贪婪使徒用能量在驱动它们的尸体。”
赵真真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那能不能把那些控制核心破坏掉,只留下最小的那个?”
“理论上可以。”钱彬盯着监测仪上跳动的数据,“但控制核心是联网的。破坏任何一个,其他八个会同时过载,把最小的也炸死。”
“需要同时破坏九个。”
“时间差不能超过零点一秒。”
九个人。他们只有五个人。赵真真回头看了看队伍——狰、小青、小鲲、小星。
狰的机械义肢踩在湿地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我算一个。”
小青从钱彬肩上飞起来,叫了一声。孙清婉翻译:“它说,它也算一个。”
小鲲从孙清婉袖子里探出头,银白色的身体像一截流动的水银。它叫了一声,声音很细。孙清婉说:“小鲲说它可以用声波干扰核心的信号网络,给其他核心制造延迟。这样我们攻击的时间差可以放宽到零点三秒。”
小星从赵真真的毛衣领口爬出来,蹲在她的肩膀上,金色的眼睛看着九婴,叫了一声,短促而坚定。
“它说它也可以。”孙清婉说。
“九个。”周景山说,“够了。”
九个人——五个人、一只狰、三只幼崽——站在九个方向,面朝九婴的九个脑袋。
“头部正中央那个,赵真真。”孙清婉的预知之眼锁定了位置,“偏左,李煜。偏右,钱彬。左二,周景山。右二,我。左三,狰。右三,小青。左四,小星。右四,小鲲。”
小鲲的任务不是攻击,是释放声波,频率要刚好卡在控制核心网络共振的间隙。
钱彬快速计算了一个公式递给孙清婉。孙清婉眯起预知之眼,把这个频率印进瞳孔里。“明白。”
赵真真搭箭上弦。金光在箭尖凝聚,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李煜握紧了刀柄,赤红色的锤气从他的掌心蔓延到刀身。钱彬抽出九毒噬魂鞭,翠绿色的灵力在鞭身上游走。周景山把坤元杖插入湿地,土黄色的光芒从杖尖向四面八方蔓延。孙清婉的三枚水球悬在身侧,蓝白色的光芒照着她银白色的瞳孔。
狰抬起机械义肢,义肢的关节处发出暗金色的光芒——那不是贪婪使徒的能量,是它自己的,是它在昆仑山下藏了几千年的本源之力。
小青的青色羽毛竖了起来,喙尖凝聚了一点翠绿色的光,不大,但很亮,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小星站在赵真真的肩膀上,额头的金色星印亮了起来。小鲲悬浮在半空中,银白色的身体开始振动,频率越来越高,高到人的耳朵听不见,只有灵魂能感觉到。
九个脑袋里,只有那个清醒的抬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赵真真,没有说话。但赵真真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句话——“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让它们杀过的人,对不起让它们毁掉的家,对不起它醒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三、二、一——”孙清婉的声音像一把刀,切开了沼泽的死寂。“放。”
金光、赤红、翠绿、土黄、蓝白、暗金、青色、星印、银白——九个攻击同时离弦。
小鲲的声波先到。频率刚好卡在控制核心网络共振的间隙,那八个血红色的眼睛同时闪烁了一下,像灯泡短路。零点二秒。八个控制核心的网络断了。
攻击到了。八个控制核心同时炸开,暗紫色的能量从九婴的背部喷涌而出,像八道烟花,刺眼,短暂,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九婴的身体猛地一僵,九个脑袋同时垂下来。
水潭底部的装置炸了。
金属管从九婴的背上脱落,暗紫色的液体流了一地。那八个血红色的眼睛暗了,燃烧的光熄灭了,只剩空洞的、了无生气的眼眶。八个脑袋彻底死了。
只有一个还亮着。
琥珀色的。
九婴低下头,用那个清醒的脑袋看着自己的身体——八个兄弟的头颅挂在脖子上,眼睛闭着,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不再被控制。它们安静了。几千年了,终于安静了。
“谢谢。”最小的那个脑袋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