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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文华阁·负屃

离开螭吻的火山后,五人继续向北。北域的火山群在身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冰原。冰原上寸草不生,只有灰白色的冰雪和偶尔几块黑色的岩石。风很大,吹得雪花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发霉的棉被盖在头顶。

“文华阁在前面。”周景山走在最前面,坤元杖点在雪地上,杖尖泛着土黄色的光芒,“按照白泽图标注,它在北边的一座冰山上。那里有一栋阁楼,是上古时期天帝藏书的地方。负屃在那里守了几千年,一步也没离开过。”

“负屃?”李煜念着这个名字,“龙之九子之一?”

“《升庵集》载。”钱彬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负屃,龙与青龙所生,好文章。所以古人常把它刻在碑文上,让它守护文字。”

“好文章?”李煜想了想,“那它喜欢看书?”

“不只是喜欢。”周景山说,“是痴迷。负屃可以在文华阁里看几千年书,不出门,不吃饭,不睡觉。”

“那它不饿吗?”

“它靠灵气活着。”孙清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三枚水球在她身侧缓缓旋转,“文华阁的灵气很浓,负屃不需要吃东西。它只需要书。”

“那它的考验是什么?”

“找书。”周景山说,“负屃的书被夔牛的叫声震到书架顶上去了。它够不到。需要我们帮它拿下来。”

“夔牛?”赵真真问,“夔牛也在文华阁?”

“夔牛是负屃的邻居。”周景山说,“它住在文华阁外面的山谷里,负责守门。它的叫声像雷,能把书架上的书震下来。”

“那它为什么要叫?”

“因为它生病了。”孙清婉说,“水告诉我的。夔牛的嗓子有问题,叫声沙哑。它想叫,但叫不出来。憋得难受,就乱叫。叫声把书架上的书震下来了。”

“那我们要先治夔牛?”李煜问。

“先治夔牛,再找负屃。”周景山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冰原忽然变得陡峭起来。雪从白色变成了蓝色,冰层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冰面上有裂缝,裂缝里是深蓝色的冰,冰层下面有气泡,气泡是白色的,很小,像针尖。

冰山到了。

冰山不高,但很陡。冰面上凿出了一级一级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石阶上有雪,雪下面是冰,冰面光滑如镜,踩上去像踩在玻璃上。周景山走在最前面,坤元杖点在冰面上,杖尖涌出土黄色的光芒,在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泥土,防滑。

“这破地方,比刀剑峰还难爬。”李煜抱怨。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钱彬说。

“上次是刀剑峰,这次是冰山,不一样。”

“都是你不想再去的地方。”

李煜翻了个白眼。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冰山的山顶出现在眼前。山顶不是尖的,是平的,像一张巨大的桌子。桌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雪下面是冰,冰下面是岩石。桌面的中央,有一栋阁楼。

阁楼不高,只有三层。屋顶是歇山顶,铺着青灰色的瓦片,瓦片上长满了青苔。檐角翘起,挂着铜铃,铜铃在风中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阁楼的门是开着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不是汉字,是更古老的文字,像甲骨文,像金文。

“文华阁。”周景山念出来。

“你认识那些字?”李煜问。

“认识。”周景山说,“这是上古时期的文字,和五行八卦同源。钱彬的爷爷笔记里有记载。”

钱彬点了点头,走到匾额下面,仰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文,是文字的文。华,是华国的华。阁,是阁楼的阁。”他说,“文华阁,天帝藏书的地方。”

“里面还有书吗?”赵真真问。

“有。”钱彬说,“但一般人看不懂。那些书是用上古文字写的,没有翻译。”

五人走进文华阁。

一楼很暗,只有从窗户漏进来的几缕阳光。阳光照在书架上,书架是木头的,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书架上摆满了竹简,竹简堆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绳捆着。竹简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像被烟熏过,又像被茶水泡过。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竹香,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不是坏掉的霉,是那种老书特有的、带着岁月气息的霉。

“好多书。”李煜拿起一卷竹简,展开。竹简上写满了字,但他一个都不认识。

“别乱动。”钱彬把竹简从他手里拿过来,小心地放回书架上,“这些竹简有几千年了,很脆。一碰就碎。”

“几千年?比金陵的城墙还老。”

“金陵的城墙只有六百多年。这些竹简,至少五千年。”

李煜缩回手,不敢碰了。

二楼比一楼亮一些。窗户更大,阳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书桌上。书桌很大,是一整块石头雕成的,桌面光滑如镜。书桌上放着几卷打开的竹简,竹简旁边有一盏油灯,油灯是铜的,灯芯已经烧焦了,灯油早已干涸。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身影。

它长得像龙,但不是龙。它的头是龙的头,有角,有须,有鳞。它的身体是人的身体,穿着青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金色的文字。它的手是人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它的尾巴是龙的尾巴,很长,拖在地上,末梢有一撮毛。

负屃。

它正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竹简。它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读,又像是在抚摸。阳光照在它的脸上,它的面容很清秀,像二十多岁的书生,但眼神里有几千年积累下来的沉静。

“你们来了。”它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翻书。

“来了。”周景山说。

“来看书?”

“来看你。”

负屃抬起头,看着周景山。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两口井。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是龙之九子之一。”周景山说,“我们需要你的祝福。”

负屃沉默了一下。

“祝福可以给。”它说,“但你们要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负屃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冰原。

“夔牛在山谷里。”它说,“它生病了。它的声音不对了。以前它的叫声像雷,能震碎岩石。现在它的叫声像蚊子,嗡嗡嗡,听着让人头疼。”

“夔牛?”李煜念着这个名字。

“《山海经·大荒东经》有载。”钱彬推了推眼镜,“‘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夔牛是雷兽,它的皮可以做鼓,鼓声能震碎能量护盾。”

“它的皮?”赵真真皱眉。

“不用杀它。”负屃说,“它每年会换一次皮。换下来的皮没用,但可以用来做鼓。”

“它现在怎么了?”

“声音不对了。”负屃说,“可能是被贪婪使徒的噪音装置污染了。它在山谷里叫了三天三夜,声音越来越小。现在它不叫了,但它很痛苦。”

“我们去看看。”赵真真说。

五人走出文华阁,朝山谷走去。

山谷不大,四面是陡峭的冰壁,冰壁上挂满了冰凌,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谷底有一个水潭,水潭不大,水很深,水是黑色的,看不到底。水潭边,趴着一只神兽。

它很大,像一头牛,但比牛大三倍。它的身体是苍青色的,没有毛,皮肤光滑得像石头。它的头是牛的头,但没有角。它的眼睛很大,像铜铃,颜色是金黄色的。它的腿只有一条,长在身体的正中央,粗得像柱子。它的尾巴很短,像一根小棍子。

夔牛。

它趴在潭边,身体在微微颤抖。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它的嘴巴微张,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牙齿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它在生病。”钱彬蹲下来,用监测仪扫描,“体内有暗紫色的能量残留。和旋龟一样,是贪婪使徒的能量污染。”

“能治吗?”

“能。但需要时间。”钱彬从背包里掏出净化散,“于素心配的药,能驱散能量污染。给它吃一包,休息两天就能好。”

他把净化散撒在夔牛的嘴里。药粉接触到舌头,夔牛的身体猛地一抖,然后慢慢放松了。它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看着钱彬,金黄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

“谢谢。”它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远处传来的雷声,但沙哑,像是在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不用谢。”钱彬说,“你需要休息。两天之内不要叫。”

“不叫?”夔牛说,“我叫了几千年了,不叫不习惯。”

“那也要忍着。再叫,嗓子会坏。”

夔牛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它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了。

赵真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夔牛的头。它的皮肤很粗糙,像石头,但很温暖。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问。

“守阁。”夔牛说,“负屃在文华阁里看书,我在外面守着。有人来了,我叫一声,负屃就知道。”

“你叫了几千年?”

“几千年。”夔牛说,“每天叫几次。有时候叫一声,有时候叫两声。声音大一点,负屃听得清楚。”

“不累吗?”

“累。”夔牛说,“但习惯了。”

赵真真看着夔牛的眼睛,金黄色的,很亮,但眼神里有疲惫——那种做了一件事几千年、还要继续做下去的疲惫。

“我们会帮你的。”她说。

夔牛没有说话,只是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两天后,夔牛恢复了。

它的眼睛更亮了,呼吸更稳了。它站起来,用那条粗壮的腿在地上踩了踩,地面裂开了一道缝。

“好了。”它说。

“试试叫一声。”钱彬说。

夔牛张开嘴,叫了一声。

“哞——”

声音很大,像打雷。山谷里的冰壁在声波中颤抖,冰凌簌簌往下掉。水潭里的水在震荡中溅起浪花。众人捂住耳朵,但还是觉得心脏在胸腔里震动。

“够了!”周景山喊道。

夔牛闭上嘴,不好意思地看着众人。

“太大了?”

“太大了。”李煜揉了揉耳朵,“但很好听。”

夔牛笑了。它的笑容很憨,像一个朴实的农民。

它从身上蹭下一块皮。皮不大,像一张纸,颜色是苍青色的,上面有细密的纹路。

“夔牛皮。”周景山接过来,“可以做鼓面。用它做的鼓,鼓声能震碎能量护盾。”

赵真真接过牛皮,收好。

“谢谢。”她说。

“不用谢。”夔牛转身,朝水潭边走去,“我还要守阁。负屃在看书,我不能离开。”

“你守了几千年了,不腻吗?”李煜问。

“不腻。”夔牛说,“负屃是我的朋友。朋友需要守,就守着。”

它趴在水潭边,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它的身上,它的苍青色皮肤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五人回到文华阁。

负屃还坐在书桌后面,看着竹简。它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

“好了?”

“好了。”周景山说,“夔牛恢复了。”

负屃点了点头。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