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女星的织房关着门。
门是木头的，很旧，边角都磨圆了。门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门框一直裂到门把手，像是被人用指甲划过。婴宁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没有落下。情感共鸣已经探进去了。不需要敲门，灵力早就穿过了门板的木头纹理，穿过了门框的裂缝，穿过了织女没有设防的心。她感知到了织女的心跳。比牛郎快很多，不是紧张，是习惯。她的心跳一直很快，从天庭第一次看到牛郎的那天就很快，她以为会慢慢慢下来，几千年了，没有慢。不是因为她还在爱，是因为她的心已经习惯了快，习惯了紧张，习惯了每一下跳动都在想他。
婴宁感知到了织女此刻的情绪。不是悲伤。悲伤是牛郎的。织女不是悲伤，是空的。她把所有的感情都织进布里面了，布替她记住了，替她哭了，替她等了。她本人站在织布机前手指在动，但她的心不在织房里。
婴宁在门外站了片刻，情感共鸣在织女星的泥土里往下探了探，触碰到了那根线。和牵牛星一样的银白色，很细很长，一端系在织女星的地核上，另一端穿过天河的水底，伸向牵牛星的方向。线在震动，频率和牵牛星那一端完全一样。不是某一个人在震动，是两根线在一起震动，像两根被风吹动的琴弦，隔得很远，但它们在同一个频率上。
婴宁的手指从门板上拿开了。她没有敲门。她怕敲门声会打断那根线的震动。
孙清婉站在天河岸边，距离织房有一段距离。三枚水球在她身侧缓缓旋转，其中一枚悬浮在织房上空，表面浮现出织女星的能量分布图。灵力流向、能量节点，还有织房里织女的生命体征。体温正常，但她的体温一向正常，不正常的是她的指尖。右手的指尖比左手高了将近半度，不是发烧，是织布织的。织了几千年了还在织。她在等牛郎，等了几千年，没有等到。但她还在等。
云母蹲在天河岸边，方盒子的屏幕亮着。十颗暗紫色节点分布在织女星周围的天河基岩中，每一颗的位置都很精准，不是随便放的，是计算过的。云母的二阶能力“水分子感知”能感知方圆五百米内所有水源分布，包括敌方水箱、管道，也包括天河基岩中的暗紫色节点。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把十颗节点的坐标标记出来，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寒江的方向。
听潮站在天河岸边，耳朵上戴着那副军用耳机。他的二阶能力“全域声波感知”正在沿着天河的下游快速扫过。声波触到暗紫色节点时会反射回来，在耳机里形成一声短促的回响。他已经扫了三遍了，十颗节点，十声回响，每一颗的位置、深度、能量强度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他把数据输送给云母的方盒子，然后用手指在自己的耳机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寒江听到了。
寒江蹲在天河源头，冰蓝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他的二阶能力“冰甲术”不是为了给队友加防御，是用来在天河的水层里铺一条冰路。冰层沿着天河基岩的脉络往下游延伸，经过牵牛星，经过鹊桥的遗址，经过苏挽晴留在织女星附近的那些暗紫色节点。冰层没有冻结节点，只是覆盖在它们上面，像一层透明的保鲜膜。节点的能量还在流动，但流动的速度被冰层减缓了。寒江的额头上有汗，汗珠从眉骨滑落，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没有擦，他怕手一离开天河源头，冰层就会裂开。
澄心拄着拐杖在天河岸边慢慢走。她的二阶能力“生命之泉”能凝聚出蕴含极强生命力的泉水，服用后伤势恢复加速数倍。她的手指在拐杖的杖头上轻轻敲着，敲的节奏很慢，和天河的水流几乎同步。她在等，等婴宁推开那扇门。
听潮的耳机里那个微弱的心跳还在跳。没有变快，没有变慢，和天河的水流一样，不急不躁，不靠近也不远离。它在那里已经很久了。它在等。婴宁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扣了三下。织布机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继续了。她没有停，又扣了三下。织布机的声音停了。脚步声从织房的深处向门口靠近，很轻，像是怕踩坏了什么。门开了。
织女比婴宁想象的要矮一些，瘦一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的脸上没有皱纹，不是保养得好，是她不是人。但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是熬夜留下的痕迹。织女星没有白天黑夜，她分不清什么时候该睡觉。她这几年睡得越来越少了。婴宁感知到了她眼睛下面的温度，比脸颊低了半度。黑眼圈不是熬夜熬的，是哭的。哭完眼睛会肿，肿了就会热，热了散热快，散热快温度就低。她昨晚又哭了。
织女看了婴宁一眼。目光从婴宁的眼睛移到婴宁的肩上，又从肩上移到婴宁的手指上，又从手指移到婴宁的衣领上。婴宁的衣领上沾着一粒灰褐色的泥土，牵牛星的颜色。织女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没有伸出去。
织女侧过身子让出了门口。“进来吧。”婴宁走进去，在织布机旁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织女走回去，在织布机前坐下。手指搭在纱线上，没有开始织，只是搭着。梭子在织布机旁边搁着，磨得发亮，像一面铜镜。织女的手指按在纱线上，轻声道“他让你带什么话？”停了几息，“他让你带什么话。”她问了两遍，语调比第一遍更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感情的颜色。
婴宁感知到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有根弦断了。不是在她心里，是在她胸口那个位置，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间。弦断了，血涌了一下，她没有感觉到痛。
“金哥会做饭了，欢儿会编草鞋了。他挺好的。”
织女的手指从纱线上抬了起来。“金哥做的什么菜？”
“面。”
“什么面？”
“不知道，他没说。但欢儿说很好吃。”
织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控制不住。她问他以前不爱吃面，婴宁说现在爱吃了。
金哥娶媳妇了，欢儿嫁人了。织女停顿了好一会儿，又开口，“她嫁的是谁，金哥娶的是谁。”不知道，他没说。他只说了金哥会做饭了，欢儿会编草鞋了。他把她问不出口的那些话压在了连婴宁的情感共鸣都差点没探到的地方，压得太深了，但他压了几千年，已经把那里压成了一口井。井口很小，井底很深，井水是咸的。
织女的手指放回了纱线上。她没有开始织，她只是想把手指放回原来的位置，好像这样手指就不会冷了。“他瘦了。”她还是没有忍住。金哥生病那次，牛郎比金哥还急。金哥烧了三天三夜，他三天三夜没合眼。欢儿嫁人那天，牛郎站在门口站到天黑。他老了，白头发又多了几根，背驼了，眼睛也花了。织女每一年都在天河对岸看到他，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他的轮廓在变。
织女的手指在梭子上停了一下。梭子从左边推到右边，从右边推到左边，咔嗒，咔嗒，咔嗒。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织房里像心跳，像牛郎劈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