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的琴声在身后渐渐远去。淡蓝色的光还亮着,江面上有一个人的背影,很圆,不软,抱着琵琶,弹着曲子。小青蹲在钱彬的肩膀上,歪着头,听着。它记住了那首《浔阳江头》。琴声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说话。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脆。它在和那首曲子说再见。曲子不会回答,但风会。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前方的光不是淡蓝色的,是深紫色的,像暮色,又像远山的影子。光里面有一座楼,楼不高,但很旧。墙是青砖的,砖缝里长着草,草是枯黄的,风一吹,沙沙响。楼的檐角翘着,像鸟的翅膀,但翅膀耷拉着,飞不起来了。楼上挂着匾,匾上写着三个字——“李商隐”。字是黑色的,很深,像是用刀刻的。刻完了,又用墨填了一遍。墨干了,字还在。
楼里亮着灯。灯不多,一盏。灯放在桌上,灯是铜的,很旧,灯芯烧焦了,火苗不大,但很稳。桌是木头的,很旧,边角磨圆了,桌面上有一层黑亮的包浆,不是漆,是衣袖磨出来的。桌前坐着一个人。他穿着青色的布衣,不是官袍,是百姓的衣裳。布衣很旧,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他的头发花白了,不是全白,是灰白。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两颊凹下去,但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烛火的亮。烛火不大,但照得远。
他手里握着笔,笔是竹杆的,笔头是狼毫的,秃了。他写一个字,蘸一下墨,写一个字,蘸一下墨。墨很浓,浓到化不开。他写的字,很深,像刻在纸上。他的面前有一张纸,纸是白的,很白,像雪。纸上已经有了字,不多,四行。他写了很久,只写了四行。他写得很慢,不是手慢,是心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不是不认得,是太重了。写下去,就收不回来了。
他写的是《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四句。他停了笔。不是不想写了,是写不下去了。他不知道后四句怎么写。他不知道这首诗到底在说什么。他只知道,他五十岁了。他老了。他的诗,没有人懂。他的意,没有人知。他怕后人读不懂他的诗。更怕后人读懂了,但读错了。
钱彬站在楼门口,没有进去。小青从他的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匾上的字。字是黑色的,很深,像刀刻的。它不认得字,但它看到了光。字里有光,深紫色的,很冷,像冬夜的天空。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脆。
“李商隐先生。”钱彬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桌前的人没有抬头。他的笔还在纸上,悬着,没有落下去。
“你是谁?”
“路过的人。”
李商隐沉默了片刻。他的手在纸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没有沾墨。“路过的人不会走到这里来。这里是荥阳,不是路过的地方。”
“专门来看您的。”钱彬说。
李商隐终于抬起头来了。他的脸很瘦,瘦到骨头都看得出来。但他的眼睛很大,大到像是能把所有的夜色装进去。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光,是雾。很深很深的、像暮色一样的雾。雾里有一个人影,看不清楚。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但他写了。写了,就不管了。
他看了钱彬一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他的目光很慢,很飘,像烟。“你是大夫?”
钱彬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的手。还有,你身上有药味。人参果的味。你从五庄观来。还有,你身上有墨味。松烟墨。你见过诸葛亮。还有,你身上有纸味。卷宗的味道。你见过狄仁杰。还有,你身上有雨味。灰绿色的雨。你见过杜甫。还有,你身上有江水的味道。采石矶的江水。你见过李白。还有,你身上有琵琶的声音。浔阳江头的曲子。你见过白居易。”
钱彬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味道都没有。但李商隐说有,就有。他的鼻子比白居易还尖。但他闻的不是味道,是意。他能闻到诗的味道。
“我是大夫。还在学。”
李商隐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钱彬的脸上移到桌上的纸上。纸上写着四行诗,每一个字都很重,像刻的。
“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
“《锦瑟》。”
李商隐的手在纸上轻轻摸了一下。“《锦瑟》。我写了五十个字,五十个字,写了我的一辈子。但我不知道我写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写了。写了,就不懂了。”
小青从地上站起来,一跳一跳地走到桌边。它蹲在桌上,歪着头,看着纸上的字。字是黑色的,很深。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脆。它在和字说话。
李商隐低头看着小青。“这是什么?”
“我的灵宠。建木青鸾。”
“它在看什么?”
“在看您的诗。”
李商隐沉默了片刻。“它认得字吗?”
“它不认得字。但它认得光。字里有光。”
李商隐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光?我的字有光?”
“有。很深的光。像暮色。像远山。像没有说完的话。”
李商隐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水,是墨。很浓的、像夜一样的墨。从眼眶里渗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流,流到胡子里,流到青色的布衣上。
宁采臣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桌边。他的浩然正气在身体周围展开,淡金色的光膜很亮,亮到纸上的字都反了光。他对着李商隐,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商隐先生。学生宁采臣。”
李商隐看着他。“你是读书人?”
“是。”
“读了什么书?”
“《诗经》《尚书》《周易》《礼记》《春秋》。还有您的诗。《锦瑟》《无题》《夜雨寄北》《登乐游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李商隐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背得出来?”
“背得出来。‘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李商隐听着,手不抖了。
“你背得很好。比我写的还好听。”
宁采臣摇头。“是您写得好。”
李商隐沉默了片刻。“你知道我写这些诗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在想一个人。”
“在想一个人。一个女人。我不知道她是谁。她不知道我是谁。但我们之间有诗。诗替我们说话。”
他的手在纸上轻轻敲了一下。“后人读我的诗,读懂了字,读不懂意。他们猜。猜我写的是谁,猜我想的是谁。猜了几千年,还在猜。”
宁采臣沉默了片刻。“猜,也是读。读了,就记住了。记住了,诗就没有白写。”
李商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不是墨,是水。清的,透的,像雨。“他们猜错了呢?”
“猜错了,也是读。读错了,也是读。读了,就有一个人在听。听,就够了。”
苏若谷蹲在门口,手指按着门槛。翠绿色的灵力顺着指尖往下探,探到了地板下面的东西——不是土,是纸。很多纸,堆在地基里,纸已经黄了,边角脆了,但字还在。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同样的字——“无题”。他写了很多首无题,每一首都在说同一件事。但他说不出口。所以他写“无题”。无题,就是有题。有题,说不出口。
苏若谷把手指从门槛上收回来,指缝间夹着一片纸的碎片。很小,指甲盖大,上面有一个字——“情”。他把碎片放进密封袋里,贴上标签——“荥阳·李商隐·‘无题’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