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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妈祖·海上家人——从渔家女到海神

繁星空间的光在身后流淌。钱彬站在星图边缘,看着那些亮起的星。三十七颗了。比干、屈原、商鞅、蒙恬、韩信、霍去病、苏武、司马迁、张骞、昭君、西施、关羽、周瑜、赵云、诸葛亮、李靖、魏徵、狄仁杰、李杜、白居易、李商隐、苏轼、李清照、寇准、包拯、范仲淹、岳飞、辛弃疾、陆游、文天祥、于谦、戚继光、郑成功、医道四圣、徐霞客、林则徐。他们的星都亮了。但还有七颗,排成一排,在星图更深处。那是女英灵的星。妇好、花木兰、冼夫人、平阳昭公主、梁红玉、穆桂英、秦良玉。她们的星不亮,不是暗,是没人点亮。

妈祖站在最前面,红灯在她手心里轻轻摇晃。她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几百年来,她无数次站在这里,看着那七颗星,等。等有人来。等有人去点亮它们。

“默娘。”诸葛亮开口了。

妈祖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还在那七颗星上。“我知道。该我了。”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我不是催你。我是说,你的星也该亮了。”

妈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红灯。灯芯跳动着,火苗不大,但很稳。她的星不在天上,在海里。没有人标注过。她标注了所有女英灵的星,唯独没有标注自己的。

“走吧。”妈祖转身,朝星图更深处走去。不是朝着那七颗星的方向,是朝着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颗星,淡蓝色的,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那是她自己的星。

钱彬跟在后面。小青蹲在他肩膀上,翅膀上的二十二个墨点还在发热。

妈祖走到那颗星前,停了下来。星光很淡,淡到像是快要灭了。她伸出手,按在光壁上。光壁是软的,像水。她的手指陷进去了,没有裂开,是融进去了。她整个人走进了光里。红灯在她手心里摇晃了一下,灭了——不是灭,是光太亮了,亮到看不见火苗。

钱彬跟了进去。

妈祖的执念空间不是海,是岸。

岸是石头的,黑色的,被海浪冲了几千年,磨得光滑发亮。岸上有一间小屋子,石头砌的,很低,屋顶上压着瓦片,瓦片上压着石头,怕被台风吹跑。屋子前面有一棵榕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老人的手背上的青筋。

海在岸的对面。海是蓝的,很深,很蓝。浪拍在石头上,哗,哗,哗。

岸上站着一个人。不是大人,是小孩子。小女孩,七八岁,光着脚,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她站在石头上,面朝大海。海浪很大,水花溅到她脸上,她没有擦。她在看海。看海的那一边有什么。她的眼睛很亮,很亮。

那是默娘。小时候的默娘。

钱彬站在岸上,看着那个小女孩。小青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石头上,歪着头,看着那个小女孩。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脆。

小女孩没有回头。她还在看海。

妈祖从光里走出来,站在钱彬旁边。她看着那个小女孩,看了很久。

“那是我。八岁的时候。”

“您在看什么?”

“看海的那一边。有人说,海的那一边有山,有树,有和我们不一样的人。我想去看看。但我的脚太小了,走不了那么远。”

她笑了一下。不是轻轻的,是有点涩的。

“后来我长大了,脚大了,能走了。但海的那一边,还是没有去过。不是去不了,是走不开。村里人需要我。他们要看天气,要修船,要织网。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小女孩动了。她从石头上跳下来,跑回院子里。院子里有一个女人,弯着腰,在晒鱼。鱼很多,一排一排的,银白色的,在太阳下反着光。女人抬起头,擦了擦汗。她的脸很黑,手上全是茧。

“娘!”小女孩跑过去,抱住女人的腰。

女人摸了摸她的头。“默娘,又去看海了?”

“嗯。”

“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只有水。”

“海就是水。水多了,就是海。”

“那海的那一边呢?”

“也有水。水连着水,不分你我。海的那一边,和这一边,是一样的。”

小女孩想了想。“那为什么还有人要去?”

“因为想去。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你想去吗?”

“想。”

“等你长大了,再去。”

小女孩点了点头。她蹲下来,帮母亲翻鱼。鱼很大,比她手还大。她翻不动,两只手一起翻。鱼翻过来了,另一面是白的。她笑了。

钱彬看着这一幕。妈祖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您后来去了吗?”钱彬问。

“去了。不是去海的那一边,是去了海上。海的那一边,还是海。”

场景变了。小女孩长大了。十五六岁,辫子变成了发髻,粗布衣裳变成了蓝色的大袖衫。她站在岸边,手里举着一盏灯。灯是铜的,很小,灯芯刚点燃,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她用手挡着风。风很大,她的袖子被吹得猎猎响。

海上有一条船,船在浪里颠簸,一会儿被浪托起来,一会儿被浪吞下去。船上的人在喊,不是喊救命,是喊“默娘——默娘——”他们认得她的灯。灯亮了,他们就看到了岸。

默娘站在岸上,举着灯,喊:“这边走——这边——”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尖。风把她的声音撕碎了,又拼起来,撕碎了,又拼起来。船上的人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心。他们看到了灯,就不怕了。船靠岸了。人上来了。一个,两个,三个。浑身湿透,嘴唇发紫,腿在抖。默娘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裹住一个小孩。小孩的脸是白的,不是吓的,是冻的。

“姐姐,我冷。”

“抱紧我。抱紧了就不冷了。”

她抱着小孩,小孩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她站在那里,举着灯。灯没有灭。

钱彬看着。妈祖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您救了多少人?”

“记不清了。有的记得名字,有的不记得。最记得的是一个小孩,叫阿狗。不是名字,是小名。他父亲死了,他抱着木板在海里漂了两天。我去救他的时候,他还在喊‘爹,爹’。”

她的声音在抖。

“我没有爹。我爹也死在海上。不是翻船,是病了。出海回来,发了高烧,烧了三天,烧死了。他死的时候,我十二岁。站在他床前,他握着我的手,说‘默娘,海上有风浪,别怕。灯亮了,风浪就小了’。他的手很烫,像火。我握着,没有松。他死了,手凉了。我还握着。”

田七郎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妈祖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他的手放在刀柄上,拇指按着卡扣,没有拔。他看着那个十二岁的默娘,看着她站在床前,看着床上的父亲。父亲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

“您的手酸了吗?”田七郎问。

“酸了。但没有松。”

“为什么不松?”

“松了,他就真的走了。”

田七郎沉默了很久。“我爹死的时候,我不在。我在外面杀人。杀完了,回来,他已经死了。他的手是凉的。我没有握到。”

妈祖看着他。“你叫什么?”

“田七郎。”

“田七郎。你爹知道你杀人了吗?”

“知道。”

“他说什么?”

“他说‘杀该杀的人’。”

妈祖沉默了片刻。“你爹是对的。”

田七郎没有回答。

场景又变了。默娘二十五六了。她站在岸边,面前跪着很多人。渔民,老人,女人,孩子。他们跪着,手里拿着香。香是黄的,很细,烟是青的。他们拜她。不是拜神,是拜人。

“默娘,你救救我家男人吧。他的船出海三天了,没有回来。”

“默娘,你帮我们看看天气。台风要来了,我们不敢出海。”

“默娘,我儿子病了,你帮他治治。”

她不是大夫。但她会看,会用草药。她治过很多人。有的治好了,有的没有。没有治好的,她不哭。不是不伤心,是不能哭。哭了,别人就更怕了。

她接过香,插在岸边的石缝里。香燃着,烟飘到海上去。她站在石头上,面朝大海。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散了,蓝色的衣裳被吹得鼓起来。她举起灯。灯很亮,很亮。